差鐘、差鎛銘文考釋（上）

張光裕、謝明文、郭理遠(yuǎn)、傅修才

某私人藏家收藏了一套青銅編鐘與一套青銅編鎛，其中編鐘共9件，編鎛共4件，皆有銘文。最近出版的《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四編》[1]（下文簡稱《銘四》）將鐘稱之爲(wèi)伯父鐘（《銘四》1154—1162），將鎛稱之爲(wèi)伯父鎛（《銘四》）1186—1189），公佈了它們的相關(guān)資料並附有比較準(zhǔn)確的釋文。我們擬在《銘四》的基礎(chǔ)上對(duì)相關(guān)銘文略加討論。編鐘、編鎛銘文絕大部分係鑄銘（少數(shù)係刻銘）、反書、右行[2]。編鐘銘皆在舞部，頗為鮮見，銘文能連讀。編鎛銘在舞部與邊篆。據(jù)銘文可知，編鐘、編鎛當(dāng)爲(wèi)同人所作。從形制、字體及銘文內(nèi)容來看，編鐘、編鎛可以確定爲(wèi)春秋中期之器。鎛銘中有器主的祖考“左右晉公”、“左右獻(xiàn)文”等內(nèi)容，“獻(xiàn)文”指的是晉獻(xiàn)公和晉文公，據(jù)此可以把晉文公之後襄公的元年（前627年）作爲(wèi)編鐘、編鎛鑄造時(shí)間的上限。下面分別介紹編鐘、編鎛的銘文。

差編鐘銘文

編鐘一套9件，形制基本相同，大小相次。器身爲(wèi)合瓦形，立面呈上窄下寬的梯形。平舞圓紐，下部敞口，口緣上弧。每面兩側(cè)各有三組乳釘狀枚，篆帶飾竊曲紋與小乳釘，鉦部無紋飾，鼓部爲(wèi)竊曲紋，中部靠下有一圓渦紋。銘文計(jì)有240多字。下面先按內(nèi)容將銘文分作四段釋寫如下（前八鐘右行，第九鐘左行。全銘絕大多數(shù)字爲(wèi)反書，我們摹寫的字形均爲(wèi)水平翻轉(zhuǎn)後的字形，編鎛銘文同）：

唯王十又一月初吉丁亥，有[3]中周奠（鄭）邑大內(nèi)史兀（元）孫內(nèi)史差孫白（伯）（踴）父用有吉金幺（玄）鏐【鐘甲】鋁，用（鑄）鈴鐘、小鎛。唯用追孝，用??（侃）高且（祖）皇考。

六月既生霸乙【鐘乙】丑，王才（在）京，各（格）大室，即立（位）。（司）馬入，右。王若曰：“差，懋女（汝）唯商（尚）辟，朙（明）乃心，（司）奠（鄭）邑，朙（明）典井（刑）【鐘丙】，亯（享）我一人，肁（肇）（威）義（儀），母（毋）彖（惰）才（在）服，茍（敬）能乃事，女（汝）無尹非王。受（授）女（汝）玉，易（錫）女（汝）鬯一（卣）、幺（玄）衣（）【鐘丁】屯（純）、赤巿（韍）、幽黃（衡）、龍旂、（鑾）、焂（鋚）勒、（鏓）銜，用事，茍（敬）朙（明）乃工（功）。”

正月庚申，公才（在）東宮，各（格）武公大室。公曰【鐘戊】：“差，魚（魯）乃且（祖）考辟事天子，爾（忱）于周邦。余弜女（汝）叚（遐）（忘）明奠（鄭）典井（刑）百執(zhí)事，易（錫）女（汝）屯（純）【鐘己】衣、常（裳）、（?！幔?/span>、赤舄、朱巿（韍）、（—蔥）（衡）、﹦（馬—牡馬）（四匹）、乘車、帛、羊百，（助）余一人。”

孫白（伯）（踴）父曰：“穆﹦（穆穆）我皇且（祖）（莊）白（伯）【鐘庚】憲聖灷（遜）（恭），典奠（鄭）明典，臺(tái)（以）（助）晉公，天【鐘辛】命晉公，卑（俾）罰楚刱（荊），奏其（靈)【鐘壬】。

銘文內(nèi)容分爲(wèi)四段，第一段說明作器時(shí)間、作器人身份、作器原料、作器種類以及作器用途，第二段內(nèi)容是周王對(duì)差的賞賜，第三段內(nèi)容是晉公對(duì)差的賞賜，第四段是器主自述其祖先莊伯的事跡。前三段開頭分別記有時(shí)間，第二、三段記載的賞賜的時(shí)間應(yīng)該早於第一段記載的作器的時(shí)間。下面對(duì)相關(guān)文句略作考釋。

1.有中周奠（鄭）邑大內(nèi)史兀（元）孫內(nèi)史差孫白（伯）（踴）父

“有”與典籍常見的“有夏”、“有周”之“有”同，是代詞性用法。“中周”結(jié)構(gòu)與何尊的“中國”同。“中周”即“周中”，“中國”即“國中”，也即“國之中”。“中周鄭邑”指處於周邦中心的鄭邑。

“鄭”亦見於鐘丙“司鄭邑”、鐘己“明鄭典刑”、鐘辛“典鄭明典”。古代鄭地有三，一在今陝西華縣北，也稱“西鄭”，爲(wèi)周穆王所都。一在今河南新鄭，即東周的鄭國。一在今陝西南鄭縣東，即《漢書·地理志》漢中郡南鄭縣。[4]“西鄭”、“南鄭”在春秋時(shí)均爲(wèi)秦地，新鄭的“鄭”是鄭國國都。本銘的“鄭邑”爲(wèi)晉地，與這三個(gè)“鄭”無關(guān)。鎛乙有“以康士女采”句，這個(gè)“鄭邑”應(yīng)該是器主的世襲采邑。

“元孫”，金文中見於叔弓鐘（《集成》00277）、叔弓鎛（《集成》00285）“其乍（作/祚）福元孫”。但此鐘銘元孫之“元”不能完全排除是“大內(nèi)史”私名的可能性。

“內(nèi)史”在冊(cè)命金文中多見，據(jù)《周禮》可知，其主要職務(wù)是幫助周王處理爵祿廢置、生殺予奪之事。據(jù)鎛銘可知，本銘的器主還主持晉公對(duì)先公的祭祀。“大內(nèi)史”不見於《周禮》，金文中另見於叔上匜（《集成》10281）“鄭大內(nèi)史叔上作叔?媵匜”?！吨芏Y·春官·宗伯》有“大史”，鄭注：“史官之長?！眲t“大內(nèi)史”有可能是內(nèi)史之長。

，人名。它原作“”，從木從又，其下部兩短橫應(yīng)是飾筆或區(qū)別符號(hào)而非重文號(hào)，可釋作“差”。鎛銘中相應(yīng)之字作下部從“工”的“差”。東周金文中從木從又的“”又見於一件戰(zhàn)國晚期的韓國兵器（《簡帛》第10輯第6頁）。從“木”的“差”與中山王鼎（《集成》02840）“”字所從可合觀[5]。下部從兩短橫的“差”形又見於蔡侯申編鐘（《集成》00211）“”字所從。金文中差作人名又見於吳王夫差、“國差”（國差，《集成》04032）、“宋公差”（宋公差戈，《集成》04032）等[6]。

《說文》：“，喪辟。從走、甬聲?！薄?span>”是“踴”字異體。侯馬盟書中被誅討的人名“??”之“”有“通”、“”等異體[7]。金文有以“踴”爲(wèi)名者，見於踴簋（《集成》04032）、踴鬲（《集成》00564）[8]。

器主名字之前冠以祖考的身份，在東周金文中習(xí)見。有兼稱祖、考身份者，如“殷王之孫、右?guī)熤游涫逶桓保ǜ龎兀都伞?span>09733）等。也有單稱“祖”的身份者，如“余鄭太子之孫與兵”（與兵壺，《銘圖》12445）等。也有單稱“考”的身份者，如“攻吳王皮之子者減”（者減鐘，《集成》00197）等。

根據(jù)一般文例，應(yīng)在“元孫”後斷讀，“大內(nèi)史”、“內(nèi)史差”似都應(yīng)該是“白（伯）（踴）父”的祖先。如是，那第二段、第三段應(yīng)都係伯父追記祖先“差”的內(nèi)容。伯父係器主，鐘應(yīng)稱爲(wèi)“伯父鐘”，鎛應(yīng)稱爲(wèi)“伯踴父鎛”。但從後文既言“王若曰：差……”、“公曰：差……”，又言“孫白（伯）（踴）父曰”且鎛銘中只見人名“差”而未見“伯父”來看來看，不排除“內(nèi)史差”與“孫白（伯）（踴）父”是同一人，內(nèi)史是其官職名，差是其私名，伯是其排行，（踴）父是其字。第二段、第三段分別是周王與晉公稱呼臣子，屬於上對(duì)下，故稱私名。“某某之孫”後的自稱，帶上官職的見於曾大工尹季怡戈（《集成》11365）“穆侯之子，西宮之孫，曾大攻（工）尹季怡之用”等，名和字同見的見於庚壺（《集成》09733）“殷王之孫、右?guī)熤游涫逶桓钡?。如果“?nèi)史差”與“孫白（伯）（踴）父”是同一人，那鐘也可稱爲(wèi)“差鐘”?？紤]到鎛銘中只見人名“差”，因此我們暫統(tǒng)一用“差”來命名，將鐘命名爲(wèi)“差鐘”，將鎛命名爲(wèi)“差鎛”。

鐘銘後半，器主“伯踴父”自稱其祖爲(wèi)“穆穆我皇且（祖）（莊）白（伯）”，鐘銘所見賞賜地點(diǎn)又在武公太室，這是晉國祭祀晉武公的太廟。我們知道，晉武公通過“曲沃代翼”，打敗了晉侯緡，小宗篡奪大宗，取代了晉國的君主。鐘銘器主“伯踴父”祖先“莊伯”應(yīng)是晉武公之父“曲沃莊伯”，伯踴父也正是晉國公族的一支。

2.用有吉金

“有”，代詞，其義與厥相當(dāng)[9]，“用有吉金”即“用厥吉金”。邾叔之伯鐘（《集成》00087，《銘圖》15319）“唯王六[月]初吉壬午，邾叔之伯□友擇吉金，用鑄其龢鐘”，其中“”字，舊一般釋讀作“厥”。我們認(rèn)爲(wèi)另還有兩種可能，第一種是讀作“差”，“擇”、“差”近義連用[10]，不過金文中未見“擇”、“差”連用之例。第二種可能即它實(shí)是“又”字反書，讀作代詞“有”。

3．鈴鐘、小鎛

“鎛”前一字，原作“”，其中上部作“爾”形。我們?cè)鴳岩纱俗挚煽醋魇?span>“”、“湯”、“鍚”三者的糅合。“鎛”之“”當(dāng)即金文中“鍚鐘”之“鍚”。今結(jié)合《銘四》公佈的資料，此字應(yīng)隸作“”。青銅樂器銘文中“鐘”前經(jīng)常會(huì)出現(xiàn)以“倉廩”之“廩”的表意初文爲(wèi)聲符的字，“廩”“林”音近可通，古書中又多見“林鐘”，研究者一般將金文中的相關(guān)諸字讀爲(wèi)訓(xùn)“眾”的“林”，或進(jìn)一步將“林鐘”與編鐘聯(lián)繫起來。如果僅是從溝通文獻(xiàn)的角度看，倒也未嘗不可。但需要注意的是，從金文資料以及字詞關(guān)係看，從金從“廩”的表意初文得聲的相關(guān)諸字才是本字，它們本是一個(gè)形容樂音的詞，這與書鐘“（林）帀（師）”是樂師之屬相合。古書中“林鐘”的“林”反而是一個(gè)晚出的假借字。[11]

4．唯用追孝、用??（侃）高且（祖）皇考

“??”讀作“侃”，古書中或作“衎”?！白沸ⅰ?、“侃”，樂器銘文中多見，如兮仲鐘（《集成》00066）“兮仲作大（林）鐘，其用追孝于皇考己伯，用侃喜前文人”，鐘（《集成》00110）“肆作龢父大（林）鐘，用追考（孝）、侃前文人”，逑鐘（《銘圖》15634）“用追孝、卲各（格）、喜侃前文人”，它們與“唯用追孝、用侃高且（祖）皇考”文例非常接近。

5.（司）馬入，右。

“”，私名。冊(cè)命金文中或先言“右”再言“入”，如此鼎（《集成》02821）“王格太室，即位。（司）土毛叔右此、入門，立中廷”，鼎（《集成》02819）“王格太室，即位。宰頵右、入門，立中廷，北嚮”等?；蛳妊浴叭?span>”再言“右”，如呂服余盤（《集成》10169，《銘圖》14530）“唯正二月初吉甲寅，備仲內(nèi)（入）、右呂服余”，師簋（《集成》04312）“王格太室，（司）工液伯入、右?guī)?span>，立中廷，北嚮”等?！?span>（司）馬入、右”則屬於後者，“入”即入門，“右”的賓語省略，據(jù)上下文，可知即差。

6.差，懋女（汝）唯商（尚）辟

《說文》：“懋，勉也。從心、楙聲。《虞書》曰：‘時(shí)惟懋哉?！苯鹞闹蓄愃朴梅ǖ?span>“懋”亦見於卯簋蓋（《集成》04327）“余懋爯先公官”?！?span>”，金文中又見於晉公（《集成》10342）、晉公盤[12]、吳王餘昧劍[13]，竹簡文字中見於《上博四?采風(fēng)曲目》２號(hào)簡、《清華六?子產(chǎn)》簡28，它當(dāng)從隹聲。晉公“”，研究者讀作虛詞“唯”[14]或“惟”[15]，辭例通暢。晉公盤“”，吳鎮(zhèn)烽先生讀作“唯”[16]。吳王餘昧劍“”，或讀作“唯”[17]、或讀作“雖”[18]?！肚迦A六?子產(chǎn)》“”，整理者讀作“惟”[19]。

“唯”疑讀爲(wèi)“唯唯”?！氨佟保笇?duì)差講話之周王?！懊髂诵摹?，金文中類似之語亦見於師訇簋（《集成》04342）“命汝助擁我邦小大猷，邦辥，敬明乃心，率以乃友捍禦王身，欲汝弗以乃辟圅（陷）于艱”，盨（《集成》04469）“王曰：，敬明乃心，用辟我一人”。從文義看，“商辟”之“商”當(dāng)是含有“臣事”或“佐助”義的動(dòng)詞。商聲字與尚聲字關(guān)係密切，兩者在古文字資料中以及古籍中常通假[20]。鐘銘“商”似應(yīng)讀作“尚”?！稜栄?釋詁》：“尚，右也。”邢昺疏：“郭云：‘紹、介、勸、尚，皆相佑助?！?span>”《詩經(jīng)?大雅?抑》：”肆皇天弗尚。”王引之《經(jīng)義述聞》：“言皇天不右助之也。[21]”

7．（司）奠（鄭）邑，明典井（刑），亯（享）我一人，肁（肇）（威）義（儀）

“”讀作“司”，金文中習(xí)見，義爲(wèi)治理、管理。

“典井（刑）”，見於《詩經(jīng)》、《尚書》、《管子》、《孟子》、《荀子》等書，指常事故法。

“享”，“奉事”義，此類用法的“亯”習(xí)見於金文，此不贅舉。我一人，同位短語，周王自稱。商代甲骨文、西周金文中王者自稱或作“余一人”。西周金文中“我一人”、“余一人”兩種說法亦可合稱爲(wèi)“余我一人”。東周以降，周天子勢力衰微，諸侯國的最高統(tǒng)治者亦可稱“余一人”，如叔弓鐘（《集成》00274）、叔弓鎛（《集成》00285）“左右余一人”之“余一人”指齊公。本鐘銘下文“（助）余一人”的“余一人”指晉公，與之同例。

“”，甲骨文中多見，亦見於商代族名金文。西周金文中見於簋（《集成》04317）等器?！巴x”即禮容，掌管威儀是史官的職務(wù)[22]。差的官職爲(wèi)內(nèi)史，屬於史官，因此“肇威儀”顯係差的職務(wù)之一。比較簋（《集成》04170—04177）“皇祖考（司）威義，用辟先王”、鐘（《集成》00247）“丕顯高祖、亞祖、文考克明厥心，疋（胥）尹（敘）厥威義（儀）”、叔向父禹簋（《集成》04242）“余小子司（嗣）朕皇考，肈帥井（型）先文且（祖），共朙（明）德，秉（威）義（儀）”，“”字大概與“司”、“敘”“秉”意義相類，是治理、掌管一類意思。研究者或據(jù)“覃”字認(rèn)爲(wèi)“”與“覃”音近，如果此說可信，則鐘銘“”或可讀爲(wèi)“導(dǎo)”。研究者或據(jù)“厚”字認(rèn)爲(wèi)“”與“厚”音近，如果此說可信，“”或可讀爲(wèi)“講”或“糾”[23]。

8．母（毋）彖（惰）才（在）服，敬能乃事，女（汝）無尹非王

“彖”，讀爲(wèi)“惰”[24]?！胺迸c後面“敬能乃事”之“事”義近，指職事。此種用法的“服”在金文中多見[25]?！拔愣柙诜敝冈诼毷路矫娌灰付瑁菑姆疵媪⒄?。“敬能乃事”則是從正面立論。

“尹”即管理?！胺峭酢蹦丝s略語，指“與王無關(guān)的事”?！叭隉o尹非王”就是“你不要管跟王無關(guān)的事”[26]。

9.受（授）女（汝）玉，易（錫）女（汝）鬯一（卣）、幺（玄）衣（）屯（純）、赤市（韍）、幽黃（衡）、龍旂、（鑾）、焂（鋚）勒、（鏓）銜（衡）

“玉”後面一字，原作“”，當(dāng)是某種器物專名，《銘四》（第3卷第387頁）釋作“壺”。[27]“”從“且”聲，《銘四》（第3卷第387頁）、《商代金文研究》[28]讀作“”，可從?！扮郏ㄐ┮?span>（）屯（純）”與師鼎（《集成》02830）“玄哀（衣）（）屯（純）”可合觀?！皫垺保鳡?wèi)服飾，金文中習(xí)見，典籍中或作“韍”、“芾”等，指蔽膝。“黃”讀作“衡”，即繫巿（韍）的帶[29]。

“龍旂”，在目前已發(fā)表金文中首見。它在典籍中多見，如《詩經(jīng)?周頌?載見》：“載見辟王，曰求厥章。龍旂陽陽，和鈴央央。鞗革有鶬，休有烈光?！薄对娊?jīng)?魯頌?閟宮》：“周公之孫，莊公之子，龍旂承祀，六轡耳耳，春秋匪解，享祀不忒?！薄对娊?jīng)?商頌?玄鳥》：“武丁孫子，武王靡不勝。龍旂十乘，大糦是承?！边@些龍旂，鄭箋皆訓(xùn)作“交龍為旂”?！?span>周禮?考工記?輈人》：“龍旂九斿，以象大火也。”鄭注：“交龍為旂，諸侯之所建也?！辟Z公彥疏：“九斿，正謂天子龍旂?！薄般暋蔽混恶R器“鋚勒”後面，它可能即《說文》訓(xùn)作“馬勒口中者（者字據(jù)段注改）”的“銜”。如果此說可信，那麼這是目前已發(fā)表金文中首次出現(xiàn)馬器“銜”。一說“（鏓）銜”可能不是馬器而是車器，“銜”當(dāng)分析爲(wèi)從金、行聲，讀作表示車轅前橫木之“衡”[30]。

10.茍（敬）朙（明）乃工（功）。

茍用作敬，金文中習(xí)見。工讀作功。《詩經(jīng)?豳風(fēng)?七月》：“載纘武功。”毛傳：“功，事也。”《豳風(fēng)?七月》：“上入執(zhí)宮功。”毛傳：“可以上入都邑之宅，治宮中之事也。”字或作“公”。《詩經(jīng)?召南?采蘩》：“夙夜在公。”鄭箋：“公，事也。”《詩經(jīng)?大雅?靈臺(tái)》：“矇瞍奏公。”毛傳：“公，事也。”《詩經(jīng)?大雅?江漢》：“肇敏戎公。”毛傳：“公，事也。”“戎公”即指“兵事”[31]。“戎公”，嘉賓鐘（《集成》00051）、叔弓鐘（《集成》00273）、叔弓鎛（《集成》00285）、配兒句鑃（《集成》00427）、王孫誥鐘（《新收》418—439）作“戎攻”，不其簋蓋（《集成》04329）、虢季子白盤（《集成》10173）、楚大師鄧辥慎編鐘[32]、楚大師鄧子辥慎編鎛[33]、卌二年逑鼎甲（《銘圖》02501）作“戎工”。敬明乃工即敬明乃事。不說“敬明乃事”而說“敬明乃工”，可能是爲(wèi)了與之前的“用事”、“敬能乃事”之“事”避複。

11.正月庚申，公才（在）東宮，各（格）武公大（太）室

武公，從鐘銘末句以及鎛銘來看應(yīng)即晉武公。據(jù)由鼎（《銘圖》02453）“王在康宮，格于大室”、鼎（《集成》02815）“王在周康昭宮，格于大室”、比鼎（《集成》02818）“王在周康宮夷大室”等類似文例，可知晉武公的宗廟在東宮之中。東宮除了武公宗廟外，可能還有其他晉公的宗廟。

晉武公的宗廟，即典籍中的“武宮”?！蹲髠鳌?、《國語》等書多見晉國在武宮舉行大事，如《左傳》僖公二十四年（前636年）記載文公即位：“（二月）壬寅，公子入于晉師。丙午，入于曲沃。丁未，朝于武宮。”[34]《左傳》宣公二年（前607年）記載成公即位：“宣子使趙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。（十月，據(jù)杜注）壬申，朝于武宮?！薄蹲髠鳌烦晒四辏ㄇ?span>573年）記載悼公即位：“（正月）辛巳，朝于武宮。……二月乙酉朔晉侯悼公即位于朝?！薄秶Z·周語上》記載踐土?xí)耍ㄇ?span>632年）後周襄王賜晉文公命：“襄王使太史文公及內(nèi)史興賜晉文公命，……及期，命于武宮。”《左傳》襄公十年（前563年）記載偪陽大戰(zhàn)後晉悼公獻(xiàn)俘：“晉侯有間，以偪陽子歸，獻(xiàn)于武宮，謂之夷俘?！?/p>

12.公曰：“差，魚（魯）乃且（祖）考辟事天子，爾（忱）于周邦。余弜女（汝）叚（遐）（忘）明奠（鄭）典井（刑）百執(zhí)事

“魚”前之字作，爲(wèi)新見字形，疑從“兄”或“咠”聲，暫隸作“”。“魚”，《銘四》（第3卷第392頁）讀作“魯”。金文中“魚”或用爲(wèi)“魯”，如師丞鐘“純魯”作“純魚”（《集成》00141），元年師兌簋“丕顯魯休”作“丕顯魚休”（《集成》04274）。鐘銘“魚”亦可能用作“魯”?！?span>魚（魯）”或與史牆盤（《集成》10175）“宖魯”一樣是並列結(jié)構(gòu)，“”可讀作“皇”“光”一類，與“魯”義近。但聯(lián)繫上下文義，“魚”更可能是效法一類意思，其讀法待考。[35]

“辟”、“事”近義連用，即“臣事”意。“辟事”又見於師酉鼎（《銘圖》02475）“恪夙夜辟事我一人”、鼎（《集成》02824）“唯厥使乃子萬年辟事天子”。

“”，《銘四》（第3卷第392頁）讀作“忱”。此字?jǐn)?shù)見於金文以及竹書文字，它在清華五《封許之命》失收簡4及清華十《四告》簡35等資料中用作“忱”，單育辰先生認(rèn)爲(wèi)是“沈”的異體[36]。據(jù)此，鐘銘“”也可讀作“忱”。但從文義看，“”也可能與“功”“勞”“庸”相類，具體讀爲(wèi)何詞待考。

“奠（鄭）”即指前文所言之“鄭邑”。“弜”，否定副詞，在殷墟甲骨文等比較早的資料裏，它本與“勿”屬於一類，而與“弗”、“不”有別[37]。但從金文資料看，“弜”與“弗”、“不”在很多例子中已經(jīng)沒什麼區(qū)別。比較卌二年逑鼎乙（《銘圖》02502）王若曰：“逑，丕顯文武，膺受大命，匍有四方，則唯乃先聖祖考夾紹先王，勤大命，奠周邦。余弗遐忘聖人孫子……”、卌三年逑鼎甲（《銘圖》02503）王若曰：“逑，丕顯文武,膺受大命，匍有四方，則唯乃先聖祖考夾紹先王，勤大命，奠周邦。肆余弗忘聖人孫子……”以及與差鐘屬於同一人所作的差鎛甲之“余不女（汝）叚（忘）”,可知鐘銘之“弜”與“弗”、“不”用法已比較接近。

“叚”，虛詞，西周金文和古書中另有“瑕”、“暇”、“遐”等多種寫法，近年沈培先生在前人和時(shí)賢說法的基礎(chǔ)上做了更爲(wèi)深入的探討。他認(rèn)爲(wèi)“暇”“是一個(gè)表示‘可能性’情態(tài)的助動(dòng)詞”，“有‘能’、‘得’義”，“表示的是客觀或情理上具有某種可能性的情態(tài)，大多數(shù)情況下可以理解爲(wèi)‘可能……’、‘會(huì)……’”。[38]“百執(zhí)事”指眾官員，它是“明”的間接賓語，“明鄭典刑百執(zhí)事”其意即“明鄭典刑於百執(zhí)事”。“余弜女（汝）叚（遐）（忘）明奠（鄭）典井（刑）百執(zhí)事”，這是一個(gè)兼語句，因爲(wèi)是否定句，兼語“女（汝）”提前至情態(tài)動(dòng)詞與動(dòng)詞的前面，此句亦即“余弜叚（遐）（忘）女（汝）明奠（鄭）典井（刑）百執(zhí)事”。

13.易（錫）女（汝）屯（純）衣、常（裳）、（?！幔?、赤舄、朱市（韍）、（）—蔥）（衡）

“?！庇米?span>“裳”。衣在裳前，金文中亦見於子犯鐘（《銘圖》15203、《銘圖》15211）?；蛏言谝虑埃婌洞笥鄱Γā都伞?/span>02837）、復(fù)尊（《集成》05978）、麥尊（《集成》06015）、叔虞鼎（《銘圖》02419）[39]?！对娊?jīng)·齊風(fēng)·東方未明》：“東方未明，顛倒衣裳?！泵珎鳎骸吧显灰?，下曰裳。”“衣”前的“屯（純）”與同銘“玄衣（）純”以及金文中習(xí)見的“玄衣黹純”之義爲(wèi)“緣”的“純”不同?！凹円隆币婌丁秲x禮·士冠禮》《儀禮·士昏禮》，鄭玄注：“絲衣也。”

“常（裳）”後之字原作“”，可隸作“”。而差鎛甲銘文中有“”字，差鎛丁銘文中有“”字，它們都表示某種服飾。結(jié)合字形以及辭例來看，它們當(dāng)表示同一個(gè)詞，其中“”、“”是異體關(guān)係，“”與它們可能是通用關(guān)係（參看下文）。

臺(tái)北故宮博物院收藏一套子犯編鐘，另一私人藏家亦收有另外一套其中一件，銘文中皆有△字，分別作如下字形：

子犯鐘A丁，《銘圖》15203    子犯鐘B丁，《銘圖》15211

△所處文例爲(wèi)：

王錫子犯輅車、四（牡）、衣、常（裳）、帶[40]、巿（韍）、△。

△，舊一般釋作“佩”[41]，亦有少數(shù)研究者或釋作“冠”[42]，或釋作“冕”[43]。△與佩字寫法明顯有別，它絕非“佩”字。從子犯編鐘銘文照片此字作“”、“”[44]來看，△下部從又從巾，它與“”顯然是一字。由於“巿”、“巾”形義皆比較密切，金文中兩者作爲(wèi)單字或偏旁皆有互作之例。故差鎛丁銘文中此字異體從“巿”作“”。

“”，從冃從目從又從巿，可徑釋作“幔”?！?span>”、“”則在其基礎(chǔ)上省略了目形，乃“?！弊之愺w。“曼”聲字與“免”聲字關(guān)係密切，兩者可通[45]，“?！痹阢懳闹挟?dāng)讀爲(wèi)“冕”?！墩f文》：“冕，大夫以上冠也?！泵釥?wèi)古代天子、諸侯、大夫朝儀和祭祀時(shí)所戴的禮帽。“”上部從冃，下部從弁，可隸作“”?！墩f文》：“覍，冕也?！薄耙尅被蝮w作“弁”，“冕”和“覍(弁)”音義皆近，“”可分析爲(wèi)從冃、弁聲，即“冕”字異體。

鐘銘“舄”字作，鎛銘作（鎛甲）、形（鎛?。?。金文中比較規(guī)整的“舄”字作：（吳方彝蓋，《集成》09898）、（十三年壺乙，《集成》09723.1）。也有把“”形內(nèi)的兩豎筆脫離出去的寫法“”（元年師兌簋，《集成》04274）。師簋（《集成》04324）作“”，“”形的右側(cè)弧筆“”變爲(wèi)一橫。卌三年逑鼎作“”（《銘圖》02505）、“”（《銘圖》02506），其形與形的弧筆融合爲(wèi)一筆，的弧形變得更加扭曲。盨（《集成》04469）作“”，訛變更甚，上部的筆畫已經(jīng)與主體脫離，位於整個(gè)字的右上方[46]。

本篇鐘鎛“舄”字也已經(jīng)分爲(wèi)兩部分，左旁與卌三年逑鼎的寫法相同，右旁的“八”形當(dāng)是由“”形內(nèi)的兩豎筆變來，“八”形下的小短橫或點(diǎn)當(dāng)是由“”形的右側(cè)弧筆“”變來。我們以卌三年逑鼎的寫法爲(wèi)例，結(jié)合上述“舄”字的各種變化，可以勾勒出本篇鐘鎛“舄”字的演變過程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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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華簡《子儀》簡18的“”字，與“”當(dāng)是一字異體。上博簡《采風(fēng)曲目》簡4有“”字，下部從“?”，其餘部分與“”當(dāng)是一字異體。古文字中“?”聲字常與“睪”聲字相通，而“睪”聲字與“舄”聲字可通[47]，“”可看作是在“”、“”的基礎(chǔ)上加注了“?”聲，這可證明把鐘鎛銘的“”釋作“舄”從語音方面看是比較合理的[48]。

《說文》：“舄，?也。象形。?，篆文舄從隹、昔。”其字形與“鳥”、“烏”相類，《說文》對(duì)字形的解釋應(yīng)該是正確的。在典籍和金文中，“舄”常用來表示“複屨”義，例不勝舉。《釋名·釋衣服》：“舄，臘也。行禮久立，地或泥濕，故複其末下，使乾臘也?！笨梢婔切卸Y或穿越泥濕之地的時(shí)候穿的?！棒笔墙鹞闹斜容^常見的賞賜物，可見把本銘的“”釋爲(wèi)“舄”從文義看也是很合適的。

“”，從巿、行聲，它應(yīng)該就是服飾類之“衡”的專字。“”從巿悤聲，讀作蔥?！?span>”即毛公鼎（《集成》02841）、番生簋蓋（《集成》04326）的“悤黃”以及典籍中的“蔥衡”、“蔥珩”?！对娊?jīng)·小雅·采芑》：“服其命服，朱芾斯皇，有瑲蔥珩?！泵珎鳎?span>“蔥，蒼也。”《爾雅·釋器》：“青謂之蔥。”郭璞注：“淺青。”“（蔥）（衡）”指青色的帶子。赤舄、朱市（韍）、蔥衡三者平列，皆是偏正結(jié)構(gòu)，赤、朱、蔥皆與顏色有關(guān)。

14.穆﹦（穆穆）我皇且（祖）（莊）白（伯）憲聖灷（遜）（恭）

“憲聖”，是說明莊伯品行的。它又見於史牆盤（《集成》10175）“憲聖成王”。兩者意思差不多，但語法性質(zhì)有別。前者作謂語，後者是作定語。《說文·心部》：“憲，敏也?！苯鹞闹懈沸邢嚓P(guān)的“憲”，又見於蔡侯尊、蔡侯盤“悤憲慎良”[49]。金文中跟品行相關(guān)的“聖”，亦見於仲子平鐘（《集成》00175）“聖智龏（恭）良”、王孫遺者鐘（《集成》00261）“肅哲聖武”、徐尹朁鼎（《集成》02766）“（溫）良聖每（敏）”、曾伯簠蓋（《集成》04632）“慎[50]聖元武”、盅子簠（《銘續(xù)》0502）“孔武聖誨（敏）”等。

“聖”後一字，據(jù)字形，應(yīng)即“灷”字?！盀例姟迸c“憲聖”一樣，也應(yīng)該是說明莊伯品行的?！?span>”應(yīng)讀作“恭”。從“灷”得聲的“?”，《說文》古文以為“訓(xùn)”字。臣諫簋銘中的“灷”，研究者或讀作“遵”“順”“訓(xùn)”[51]。上博簡《緇衣》簡13有從“心”、從“灷”之字，郭店簡《緇衣》與之相當(dāng)之字寫作從心、從孫，今本《禮記·緇衣》與之相當(dāng)?shù)淖肿鳌皩O”，鄭玄訓(xùn)作“順”。因此，鐘銘“灷”可讀作“順”或“遜”?！绊?/span>”、“遜”?？尚稳萑说钠沸小Ｓ袝r(shí)它們還與“龏”連用，如《禮記·樂記》：“莊敬恭順，禮之制也。”《正義》：“外貌莊敬，謙恭謹(jǐn)慎，是禮之節(jié)制也。”《管子·小稱》：“修恭遜、敬愛、辭讓、除怨，無爭以相逆也，則不失於人矣。”但“灷”“順”聲母不近，[52]此取讀“遜”之說。銘文中的“灷（遜）龏（恭”應(yīng)即古書中的“恭遜”。

15.典奠（鄭）明典，臺(tái)（以）（助）晉公，天命晉公，卑（俾）罰楚刱（荊），奏其（靈）

“典奠（鄭）明典”，前一個(gè)典字用作動(dòng)詞，掌管、主管意，即《尚書?多方》“克堪用德，惟典神天”之“典”；後一個(gè)典作名詞，制度、法規(guī)意。銘文中兩個(gè)典字寫法稍有別，前者上部添加了飾筆，不知是否與區(qū)分兩者用法有關(guān)。

“”，甲骨文、金文、竹簡文字中多見，與“叀”有別，造字本義不詳[53]，從近年新出土資料看，宜釋讀作“助”[54]。

“卑”讀爲(wèi)“俾”，訓(xùn)作使。“罰”與“討”、“伐”義近?！稄V雅·釋詁》：“罰，伐也。”差鎛銘有“罰秦”語，也是同樣用法。從“天命晉公”一語又結(jié)合鎛銘言差的祖考曾“左右獻(xiàn)文”來看，這裡的“罰楚荊”指的很可能是魯僖公二十五年（前632年）城濮之戰(zhàn)大敗楚軍。

“”從“”聲，疑讀作“升”，與“奏”近義連用。又疑它與清華簡《封許之命》簡2“向厥德”之“”表示同一個(gè)詞，讀爲(wèi)“祗”[55]。其，代詞，當(dāng)指晉公?！墩f文》：“龗，龍也。從龍、霝聲?！薄队衿埐俊罚骸褒?，又作靈。神也，善也?！痹诠湃搜壑?，龍爲(wèi)靈異之物，故霝可以“龍”爲(wèi)意符增繁作“”。金文中“”見於三鼒鼎（《文物》2011年第8期18頁）[56]以及曾侯與編鐘（《江漢考古》2014年第4期第20頁）?！?span>”見於秦公石磬銘[57]、秦公戈（《銘續(xù)》1238）等，亦即“靈”字異體。“奏其（靈）”具體所指雖有待進(jìn)一步的研究[58]，但在軍事活動(dòng)中言及“靈”，這與秦公戈（《銘續(xù)》1238）“秦公乍（作）子車用，（嚴(yán)）武（靈），戮畏不廷”[59]似可合觀。

2016年9月初稿

2022年3月二稿

2026年1月15日三稿
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6年1月16日
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6年1月1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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