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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睡虎地秦墓竹簡》注譯商榷五則*

（首發(fā)）

夏利亞

華東師范大學(xué)中文系

摘 要： 文章對《睡虎地秦墓竹簡》中的 “賊殺人”、“賊傷人”、 “賊殺傷人”、“久者”提出了不同于整理小組的意見，認為它們的意思分別為“故意殺人”、“ 故意傷人”、“故意殺傷人”、“對標(biāo)記進行核驗的人”。并試對整理小組言為“位置不詳”的“ 夏山”的位置進行了考證。

關(guān)鍵詞：夏山；賊殺人； 賊傷人； 賊殺傷人； 久者

《睡虎地秦墓竹簡》[1]自1975年12月出土，迄今已逾30載，海內(nèi)外研究成果多達千余種，整理小組所做的注釋、譯文（本文統(tǒng)稱之為“注譯”）對這些成果的取得起了關(guān)鍵性的作用。然畢竟秦代文字簡古難懂，存世文獻資料又嚴(yán)重匱乏，對某些釋文的理解難免見仁見智，筆者不避淺薄，就注譯中的五個問題，提出商榷意見，敬請方家指正。

1.夏山

《編年記》第（021壹）簡：“廿一年，攻夏山?！保ǖ?8頁）

整理小組注：韓地，位置不詳。

今按，《史記正義》也云：“ 夏山未詳”。黃盛璋先生也僅在探討《編年記》時以括號言“疑在陽翟”，再未見片言論及。 [2]文獻也未見對夏山的正面記載，今見顧祖禹《讀史方輿紀(jì)要·卷四十八·河南三》中言：“夏臺，在（古偃師縣）縣西。《史記》：夏桀囚湯于此。又韓王二十年，秦敗我?guī)熡谙纳?。或曰即夏臺也，夏獄名?！犊ぶ尽罚骸_在鞏縣西南，與永安故城相近?！蔽闹醒再葞熆h“為帝嚳所都，古亳邑也。亦曰西亳，成湯都焉，為三亳之一。又盤庚自耿徙此，改號曰殷。周武王伐紂，回師息戎，因名偃師。秦屬三川郡。漢置縣，屬河南郡。”《通典》：“偃師，帝嚳所都，亦古亳邑也?！薄独ǖ刂尽罚骸昂幽腺葞煘槲髻瘢?……湯所都?！笨芍速葞熣秊楹幽系馁葞煙o誤。

“臺在鞏縣西南，與永安故城相近?！惫刨葞熆h治所在今河南偃師縣東，秦時鞏縣的治所在今河南鞏縣西南， 即今鞏義市。永安故城治所在今河南鞏縣西南。[3]對照位置，正與今禹州夏臺位置相當(dāng)?！队碇菸氖贰份d：“古鈞臺又叫夏臺，是夏啟大饗諸侯，舉行開國典禮的地方，原位于三峰山東麓，清代易地重建于禹州城區(qū)西北隅?！?/SPAN>[4]?？芍纳秸墙裼碇菔械南呐_。據(jù)查考，鈞臺原址在禹州市區(qū)南三峰山的東峰，毗鄰潁水。《水經(jīng)注》記載：“水(即潁水) 東經(jīng)三峰山，東南歷大陵西，陵上有啟筮亭，啟享神于大陵上，即鈞臺也。《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》曰：“夏臺，一名鈞臺。在今河南禹州市南。傳為夏桀囚湯之處?！?[5]所言正是此處。然新址在今河南禹州市的西北隅，而不是在南面。

夏山被稱為夏臺，蓋因臺常用為山名，如，天臺山，五臺山等。黃氏疑夏山在陽翟，據(jù)清乾隆《禹州志》：陽翟舊城在城（今禹州）北八里營，而八里營屬于今禹州市。夏臺即在禹州，故黃氏所言范圍是正確的。

2.賊殺人

《法律答問》第（066）簡：“求盜追捕辠（罪）人，辠（罪）人挌（格）殺求盜。問殺人者為賊殺人，且斵（鬬）殺？斵（鬬）殺人，廷行事為賊?！保ǖ?109頁）

整理小組無釋。據(jù)下文對第（076）簡所譯，“賊殺”為“殺死，殺害”。（第111頁）

今按，我們按整理小組的說法翻譯如下：“求盜追捕罪犯，罪犯擊殺求盜，問殺人者應(yīng)作為殺死人論處，還是作為爭斗殺死人論處？系爭斗殺死人，但成例以殺死人論處?！憋@然，這樣的譯文是有問題的，因為殺死人的原因完全可能是因為爭斗，它們是包含和被包含的關(guān)系，根本不能構(gòu)成法律上兩個不同的罪名，顯然，“ 賊殺”不能訓(xùn)為“殺死”?！百\殺”訓(xùn)為“殺害”更為不妥，因為“殺害”謂為了不正當(dāng)?shù)哪康臍⑷酥滤?，有個預(yù)謀的過程且是秘密進行，這里是在追捕過程中產(chǎn)生的行為，“殺害”用在此處不當(dāng)，整理小組可能正是考慮到此點，故對此處的“賊殺”不作處理。

我們疑“賊殺”當(dāng)釋為“故意殺人”。下文第（076簡）有“賊殺”條：“‘臣妾牧（謀）殺主。’●可（何）謂‘牧’？ ●欲賊殺主，未殺而得，為牧?！边@里“賊殺”與“謀殺”呼應(yīng)，其意顯然為故意殺人。張斐《晉律》注曰：“兩訟相趣謂之斗，兩和相害謂之戲，無變斬擊謂之賊，不意誤犯謂之過失。”則賊殺以“無變斬擊”為內(nèi)容，“無變就是無故，即非基因于斗、戲之類。 ……《唐律疏議》解‘故殺’為無事而殺，自即張斐《晉律注》所謂無變斬擊。顯見‘故殺’即‘賊殺’的變名”。[6]按，“故殺”為法律用語，故意殺人，與 “誤殺”相對?！对贰ば谭ㄖ舅摹罚骸爸T故殺無罪子孫以誣賴仇人者，以故殺常人論。”可知“ 賊殺人”當(dāng)訓(xùn)為“故意殺人”。

3.賊傷人

《法律答問》第（043）簡：“甲告乙盜牛若賊傷人，今乙不盜牛、不傷人，問甲可（何）論？端為，為誣人；不端，為告不審?！保ǖ?/SPAN>103頁）

整理小組注：“殺傷人。賊，殺傷。”

今按，從語境看，“賊傷”，即指下文之“傷”，無涉“殺”之意； 又《法律答問》第（134）簡：“甲告乙賊傷人，問乙賊殺人，非傷?。ㄒ玻?/SPAN>……”。此處“賊傷”對應(yīng)于“賊殺”及“非傷殹（也）”之“傷”，顯然與 “殺”無關(guān)。《法律答問》第（098）簡有：“賊入甲室，賊傷甲，甲號寇 ……”。可以看出，“賊傷”為故意殺人。第（101）簡：“有賊殺傷人沖朮，偕旁人不顧，百步中比壄（野），當(dāng)貲二甲?！痹摾秊椤百\傷”非“殺傷”的反證，否則不會有“賊殺傷人” 之說。第（091）簡：“‘以梃賊傷人?！窨桑ê危┲^ ‘梃’？木可以伐者為‘梃’。 ”此處整理小組訓(xùn)“賊傷人”為“傷人”，沒有如其它幾例那樣譯為 “殺傷”，顯然也是因為“殺傷”于此處不通。又，第（119）簡：“完城旦，以黥城旦誣人，可（何）論？當(dāng)黥。甲賊傷人，吏論以為斗傷人，吏當(dāng)論不當(dāng)？當(dāng)誶。”此處“賊傷人”與“斗傷人”并舉，其語意重點在“賊”和“斗”，若“賊傷”解為“殺傷”，顯然無法顯示與“斗傷人”的本質(zhì)區(qū)別，因為爭斗也可以產(chǎn)生殺傷人的后果。

“賊傷人”當(dāng)為一種罪名?！毒友訚h簡》有：髡鉗城旦孫□，坐賊傷人。注：漢律罪名之一，故意傷人。[7]從本簡看，“甲告乙”之后是罪名“盜?！被颉百\傷人”，“賊傷人”也當(dāng)是一種罪名。譯為：甲告乙盜?；蚬室鈧?/SPAN>……

另有《法律答問》之第（044）簡：“甲告乙盜牛，今乙賊傷人，非盜牛?。ㄒ玻瑔柤桩?dāng)論不當(dāng)?不當(dāng)論,亦不當(dāng)購；或曰為告不審?！本渲械摹百\傷人”也當(dāng)訓(xùn)為“故意傷人”，其理同上。

4.賊殺傷人

《法律答問》第（101）簡：“有賊殺傷人沖朮，偕旁人不顧，百步中比壄（野），當(dāng)貲二甲?！保ǖ?/SPAN>117頁）

整理小組注：“殺傷人?！?

今按，此處“賊殺傷人”當(dāng)為 “故意殺傷人”。理同上。

5.久者

《秦律雜抄》第（０２４）簡：“工擇干，干可用而久（記）以為不可用，貲二甲?！窆ぞ茫ㄓ洠└稍徊豢捎?，負久者，久者謁用之，而貲工曰不可者二甲?！保ǖ?/SPAN>85頁）

整理小組注“負久者”之“久 ”為：“此處指裝設(shè)夯墻用的模板，與上面兩個 ‘久’字讀為‘記’不同。《考工記·盧人》：‘灸諸墻以視其橈之均也。’《說文》引作‘久’，《考工記》注：‘猶柱也?！饧粗е簦院粔r用木干支拄模板也叫做‘久’?！?/SPAN>

今按，整理小組所引及所注不誤，所言“意即支拄，所以夯墻時用木干支拄模板也叫做‘久’”疑誤。關(guān)涉整理小組所引《考工記·廬人》內(nèi)容有:“廬人為廬器，戈六尺有六寸，殳長尋有四尺，車戟常，酋矛常有四尺，夷矛三尋。凡兵無過三其身。……凡試廬事,置而搖之,以視其蜎也；灸諸墻,以視其橈之均也；橫而搖之,以視其勁也?！笨芍?，廬人為制作兵器的人。所引“凡試廬事”屬于檢驗長兵器柄的質(zhì)量部分?！熬闹T墻，以視其橈之均也”意為撐在兩墻之間，看它的橈曲是否均勻。 [8]顯見此“灸”字與筑墻及模板無關(guān)。灸，當(dāng)如《漢語大詞典》所訓(xùn)：猶拄，支撐。

對于該簡，整理小組譯為：工匠選擇夯墻用的立木,立木標(biāo)上不可使用的記號而本可使用 ,罰二甲。工匠在立木上標(biāo)記認為不可使用 ,以致不敷裝設(shè)者的需要,裝設(shè)者經(jīng)過報請仍使用了,應(yīng)罰認為不可使用的工匠二甲。”

這里就出現(xiàn)二個問題，第一，似乎只要立木能夠滿足裝設(shè)者的需要，那些標(biāo)記為不可使用的立木就可以不經(jīng)過謁請重新使用了。第二，從譯文看，這兩句簡文的主語都為工匠，表達的是一個意思，即，被標(biāo)為不可使用的立木本可使用，要罰二甲。其不同僅在于后者多了一道“久者謁用之”的程序。同一件事，同樣的施事者，前者標(biāo)記為不可使用實際上可以使用不需要經(jīng)過報請，而后者卻要經(jīng)過“謁”的程序，這種情況出現(xiàn)在同一條簡文中應(yīng)該說是有問題的。

我們認為，問題在于對久字的理解上，我們疑第一個“久”即下文的“久者”。第二個“久”字，讀為“記，給……作標(biāo)記?！?/SPAN>[9]負，秦簡常見義項為賠償，如：《秦律十八種·倉律》第（023）簡：“其不備，出者負之”。第（025）簡：“后節(jié)（即）不備，后入者獨負之；而書入禾增積者之名事邑里于廥籍?！币纱颂幱小把a足”意。則本簡可試譯為：工匠選擇夯墻用的立木，（工匠認為）立木可以使用但久者認為不可使用，罰（久者）二甲。工匠在立木上標(biāo)記為不可使用，讓久者補足，久者經(jīng)過報請仍使用了，應(yīng)罰認為不可使用的工匠二甲。

從事理上講，這樣的理解是合理的，因為：判斷立木能否使用應(yīng)該是有技術(shù)含量的，作判斷的最佳人選應(yīng)該是工匠，畢竟如果立木可用但實際不可用的話，在使用時馬上可以檢驗出來，再說，如果可用就不牽連補充立木的問題。因此，從這個意義上說，秦律給了工匠充分的信任，對其認為可用的立木，不需經(jīng)過謁請就可直接使用。但畢竟出于各種原因，工匠可能有意無意判斷失誤，所以，對于工匠“久”為不可使用的立木，就要“久者”報請核驗，以確定能否可用。由此可知，“久者”是對工匠所作的標(biāo)記進行核驗的人，他們的職務(wù)是對工匠（或其它人）所作的標(biāo)記進行核驗，如果結(jié)論成立，則對其負責(zé)。顯然，工匠和久者是一種互相制約的關(guān)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