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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郭店·五行》簡46「泉」字考釋
(首發(fā))
吳筱文
彰化師範(fàn)大學(xué)國文學(xué)系碩士生
〈武王踐阼〉簡8:「
名曰,與亓(其)溺於人,寍(寧)溺
於![]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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猶可游,溺於人不可救?!弧?/SPAN>
,整理者陳佩芬先生分析為從「宀」、從「水」,隸作「
」。對照今本《大戴禮記.武王踐阼》:「與其溺於人也,寧溺於淵。溺於淵猶可游,溺於人不可救?!贯尅?/SPAN>
」為「淵」。[1]復(fù)旦讀書會也釋作「淵」。[2]程燕先生認(rèn)為,從字形上看,此字非「淵」,改釋為「深」,水形為橫寫,上有一橫筆為飾,從「宀」、從「水」會深之意。[3]蘇師建洲認(rèn)為此字釋為「深」不協(xié)韻,可能是「泉」字?!度w石經(jīng)》有「泉」作
,與簡文字形接近,橫看便是一字。泉是元部,與其上的「人」為真元合韻。如同《凡物流形》簡27:「尋墻而豊(禮),並(屏)
(氣)而言[元部],不
(失)亓(其)所然[元部],古(故)曰
(堅(jiān)—賢?)[真部]?!梗▍㈥愔鞠蛳壬恼拢?。也可以思考為:泉、淵義近而換讀,如《楚帛書》的「黃淵」即古書常見的「黃泉」,參吳振武先生〈燕國刻銘中的「泉」字〉。[4]
學(xué)者意見有三種,此字可能為「淵」、「深」、或「泉」。從楚簡來看,「淵」字作
(上博三.彭4.8)、
(上博五.君2.32)、
(郭店.性62),說文古文作
,字從「囗」從「水」,與本字字形相差較遠(yuǎn),可能為整理者誤釋。
再看「深」字,許慎《說文》:「水出桂陽南平,西出營道,從水、
聲?!钩淖肿?
(上博五.三11.12)、
(郭店.成之4)
(上博四.柬8.3),「朮」旁或訛為「火」形,如
(上博一.孔2.27),字從「水」、從「穴」、從「朮」或「火」。何琳儀先生《戰(zhàn)國古文字典》:「戰(zhàn)國文字『深』,
字孳乳?!埂?/SPAN>
,從宀,朮聲……
為朮之準(zhǔn)聲首?!?/SPAN>[5]因此「深」從「朮」得聲。在楚簡的寫法中,「深」均不省去聲符「朮」,故本字應(yīng)該也非「深」字。
蘇師建洲引《三體石經(jīng)》的「泉」字
,認(rèn)為與本字字形較為接近。泉,甲骨文作
(《合》8368)、
(《合》8371)、
(《合》34165),《說文》:「
,水原也,象水流出成川形。」林義光《文源.卷二》:「象水出穴之形?!股坛徐瘛都坠俏淖盅芯浚硐隆罚骸?/SPAN>
,此從
,象從石罅涓涓流出之狀?!埂渡⑹媳P》:「登于廠
」,戴家祥《金文大字典.中》:「
(夨人盤)字從水從
,泉字篆文作
,與
形同,
字說文所無……水旁是重複形符,為進(jìn)一步明確表示水的含義而添加的?!?/SPAN>[6]王輝先生《商周金文》亦將此字釋為從「泉」。[7]
根據(jù)以上諸位學(xué)者的研究,筆者推測,本字
上部的「
」可能是象商承祚先生所言「石罅」之形,或象「洞穴之形」,下從「水」,與金文的泉字
構(gòu)形相同。
長沙子彈庫楚帛書乙篇有一字作
(4.15),曾憲通先生《長沙楚帛書文字編》:「
:亡
即亡泉。《三體石經(jīng)》『盟于秋泉。』泉,古文作
,與此形近?!?/SPAN>[8]嚴(yán)一萍《楚繒書新考》也釋
為「泉」:「石經(jīng)春秋僖二十九年泉作
,與繒書同?!?/SPAN>[9]故「泉」字也從「廠」旁,「廠」有「山石」之義,與本字字形的「
」皆能表巖石、洞穴之類的意義。
〈郭店.五行〉簡46有一字作
,隸作「
」,簡文為:「耳目鼻口手足六者,心之
(役)也。心曰唯,莫敢不唯;如(諾),莫敢不如(諾);進(jìn),莫敢不進(jìn);後,莫敢不後;
,莫敢不
;
,莫敢不
?!?
,整理者讀作「深」。裘錫圭先生將
讀為「淺」:「此句首尾各有一從『水』的相同之字,似當(dāng)讀為『淺』。他們的右旁據(jù)帛書本當(dāng)讀為『察』?!翰臁弧ⅰ焊`』古通?!焊`』、『淺』音近義通?!?[10]根據(jù)簡文內(nèi)容,「進(jìn)、後、
、
」當(dāng)是「心」對「耳目鼻口手足六者」所發(fā)出的指令,依據(jù)裘錫圭先生的釋讀,「深」和「淺」相對,與前文的「進(jìn)」和「後」可以成為對句,但似乎比較難以解釋「深」和「淺」在文章中的實(shí)質(zhì)內(nèi)涵。
因此,筆者認(rèn)為「
」應(yīng)可釋為「泉」字,古文字「廠」、「宀」可互作,「泉」通讀為「宣」,泉,從母元部,宣,心母元部,音近可通?!稄V韻.仙韻》:「宣,散也?!埂蹲髠鳎压辍罚骸胳妒呛豕?jié)宣其氣?!苟蓬A(yù)《注》:「宣,散也。」《管子.心術(shù)上》:「耳目者,視聽之官也,心而無與視聽之事,則官得守其分矣。夫心有欲者,物過而目不見,聲至而耳不聞也……世人之所職者精也,去欲則宣,宣則靜矣,靜則精,精則獨(dú)立矣?!埂感箍梢援?dāng)「宣洩」、「宣通」、「去欲」之義?;蚩衫斫鉃椤副磉_(dá)」之意,《國語.周語上》:「夫民慮之於心,而宣之於口?!?/SPAN>
黃錫全先生〈楚簡
字簡釋〉認(rèn)為「
」當(dāng)隸作「滯」,「帶」與「竊」通,「竊」、「淺」音近義通。[11]筆者認(rèn)為「滯」可讀如本字?!稄V韻.祭韻》:「滯,止也?!埂冻o.九章.涉江》:「船容與而不進(jìn)兮,淹回水而疑(凝)滯?!雇跻荨蹲ⅰ罚骸笢粢?。」《淮南子.原道》:「是故能天運(yùn)地滯,輪轉(zhuǎn)而無廢?!垢哒T《注》:「運(yùn),行也。滯,止也?!埂笢箍僧?dāng)「靜止」、「沉滯」、「停留」之意,如此便可以與上文的「宣」字成為對文?!秴问洗呵铮艠贰罚骸肝籼仗剖现?,陰多滯伏而湛積,水道壅塞,不行其原,民氣鬱閼而滯者,筋骨瑟縮不達(dá),故作為舞以宣導(dǎo)之?!箍梢姟感埂ⅰ笢挂饬x正好相對。
〈帛書.五行〉:「耳目鼻口手足六者,心之役也。心曰唯,莫敢不〔唯。諾,〕莫敢不〔諾。心〕曰進(jìn),莫敢不進(jìn)。心曰淺,莫敢不淺?!?/SPAN>[12]從聲音關(guān)係來看,「帶」可通「竊」?!豆辏Z叢四》簡 8:「
(竊)鈎者
(誅),
(竊)邦者為者(諸)侯?!裹S錫全先生曰:
全按:
左下從矢,右從攴,左上是否一定從『帶』還可討論。如的確從帶,帶與切似乎也可通假。《集韻》
或作切?!段倪x.鵬鳥賦》:「細(xì)故
芥和足以疑?!估钭ⅲ骸浮儿煿谧印吩弧杭?xì)故切角』。切角與蔕芥古字通。」又見《史記.賈生傳》。切與竊通。《戰(zhàn)國策.趙策二》:「臣切為大王計(jì)」鮑本改切為竊?!妒酚洠畯垉x列傳》作切?!菐?、切、竊可通之證。[13]
上博簡有「
」字作
(上博二.容51.39),「
」作
(上博一.孔5.36),它們的偏旁「帶」字構(gòu)形皆與郭店「
」字相同,因此筆者認(rèn)為黃錫全先生之說可證「帶」、「竊」可通,又「竊」、「淺」古通,故「滯」可通「淺」。
因此,整段簡文可釋為:「耳目鼻口手足六者,心之
(役)也。心曰唯,莫敢不唯;如(諾),莫敢不如(諾);進(jìn),莫敢不進(jìn);後,莫敢不後;
(泉-宣),莫敢不
(泉-宣);
(滯),莫敢不
(滯)。」
以上拙見,若有不成熟之處,懇請前輩們給予指教。最後,感謝我的指導(dǎo)教授蘇師建洲,在此文撰寫期間,給我諸多寶貴的資料與意見,特此致謝。
[1]馬承源主編:《上海博物館藏戰(zhàn)國楚竹書(七)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 2008年12月)頁159。
[2]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(xiàn)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:〈上博七.武王踐阼校讀〉,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(xiàn)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(wǎng),2008年12月30日,http://www.gwz.fudan.edu.cn/SrcShow.asp? Src_ID=576。
[3]程燕:〈上博七《武王踐阼》考釋二則〉,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(xiàn)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(wǎng),2009年1月3日,http://www.gwz.fudan.edu.cn/SrcShow.asp? Src_ID=607。
[4]蘇師建洲(筆名海天)於程燕先生:〈上博七《武王踐阼》考釋二則〉文下所撰寫的回應(yīng),回應(yīng)日期為2009年2月19日。
[5]何琳儀:《戰(zhàn)國古文字典(下冊)》(2007年5月,北京:中華書局),頁1405。
[6]李圃主編:《古文字詁林(第九冊)》(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2003年11月),頁284。
[7]王輝:《商周金文》(北京:文物出版社,2006年1月),頁229。
[8]曾憲通:《長沙楚帛書文字編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93年2月)頁29,078號。
[9]李圃主編:《古文字詁林(第九冊)》(上海:上海教育出版社,2003年11月),頁285。
[10]陳偉等著:《楚地出土戰(zhàn)國簡冊〔十四種〕》(北京:經(jīng)濟(jì)科學(xué)出版社,2009年9月),頁191,註97。
[11]黃錫全:〈楚簡
字簡釋〉(《簡帛研究二OO一》,廣西師範(fàn)大學(xué)出版社,2001年9月),頁12。
[12]龐樸:《帛書五行篇研究》(《齊魯書社》,1980年7月),頁60。
[13]黃錫全:〈楚簡
字簡釋〉(《簡帛研究二OO一》,廣西師範(fàn)大學(xué)出版社,2001年9月),頁12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10年7月21日
本文發(fā)佈日期為2010年7月2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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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12《郭店· 五行》簡46「泉」字考釋
文中說故“滯”可通“淺”,又說“滯”可讀如本字。也就是說《帛書·五行》中的“淺”是“滯”的通假字?
不知鄙人理解對了沒有。除此之外,鄙人贊成作者及蘇建洲先生的意見,于字形、字義都比較通達(dá)。
大作把郭簡本《五行》原釋讀爲(wèi)“深”、“淺”之字改釋讀爲(wèi)“泉(宣)”、“滯”,這對於帛書本《五行》來說,恐怕是難以講通的,除非作者認(rèn)爲(wèi)帛書本的文字被後人有意改動過。帛書本經(jīng)文部分雖然抄漏了“心曰深,莫敢不深”一句,但解說部分沒有問題是有這一句的:“心曰深,【莫】敢不深;心曰淺,莫敢不淺。深者,甚也。淺者,不甚也。深淺有道矣。故父謼(呼),口【含】食則堵(吐)之,手執(zhí)【業(yè)】則投之,雖(唯)而不若(諾),走而不趨,是莫敢不深也。於兄則不如是亓(其)甚也,是莫敢不淺也?!保?23—326行)從圖版看,帛書這一段的“深”字絕不可能改釋爲(wèi)“泉”或其它字:
從解說部分的文義看,以“甚”、“不甚”言“深”、“淺”,顯然也無法改讀爲(wèi)“宣”、“滯”。
改釋為“泉”似乎難以令人信服,讀為“宣”更顯迂曲。退一步講即使此字為“泉”,讀為“淵”好呢?還是“宣”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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