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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皋”與“諾皋”
（首發(fā)）
苗豐
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09級碩士研究生
一
《說文》：“皋……禮：祝曰皋，登謌曰奏?！?A title="" href="#_edn1" name=_ednref1>[1]段玉裁注：“禮，謂禮經(jīng)也”，然後引《儀禮·士喪禮》之“皋某復(fù)”及《禮記·禮運》之“皋某復(fù)”爲(wèi)證[2]。傳世古書中，“皋”的這種用例很少，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、王引之《經(jīng)傳釋詞》、楊樹達《詞詮》、《王力古漢語字典》、《漢語大詞典》，在說解此字時，徵引的例子不出下面兩例：
《儀禮·士喪禮》：“升自前東榮，中屋，北面招以衣，曰：‘皋！某復(fù)！’三?！编嵶⒃唬骸案?，長聲也?！?
《禮記·禮運》：“及其死也，升屋而號，告曰：‘皋！某復(fù)！’”孔穎達《疏》：“皋者，引聲之言也?！?[3]
此二例其實也可以看做一例。
二
出土秦漢簡帛文獻祝由術(shù)中倒是有不少這種用法的“皋”及相關(guān)詞彙。
周家臺秦簡[4]《病方及其它》祝由方似有三種格式：
一，用“皋”[5]
……禹步三步，曰： “睪（皋）[6]！敢告東陳垣君子……326
……禹步三，曰：“ 睪（皋）！敢告泰山……335
……禹【步三】步，投米，祝曰：“睪（皋）！敢告338曲池……
……禹步【三步】 342，祝曰：“睪（皋）！敢告鬻。”……343
二，用“呼”
……禹步三329步，祝曰：“嘑（呼）！垣止（址）……330
三，不用“引聲之言”
……禹步三，鄉(xiāng)（向）馬祝曰：“高山高郭……345
《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》有一例用“皋”，據(jù)裘先生校改為
一，身有癰者曰：“皋 ，敢【告】大山陵：某【不】幸病癰……369[7]
裘錫圭先生在談上引一例時，曾舉過睡虎地秦墓《日書》中的兩段相似用例，相關(guān)部份爲(wèi)：
……鑄（祝）之曰： “皋，敢告璽（爾）……（《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》13背壹，乙種194壹簡文略同[8]）
……禹步三，勉壹步謼（呼）“皋，敢告曰……（《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》111背）
《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》還有一例用“吁”
……禹步三┗，步嘑（呼）曰：“吁！狐麃?！?/SPAN>210[9]
此外，周鳳五先生根據(jù)睡虎地簡和禮書，補《九店楚簡·告武夷》首字爲(wèi)“皋”[10]，根據(jù)上文可知似乎也可能補“ 呼、吁”，但上舉之例用“皋”者，後面都接的是“敢告……”，從《告武夷》“【】敢告……” 來看，首字確實可能應(yīng)補“皋”。
我們沒有全面考察其他出土文獻是否還有類似例子。
三
古書中僅見的幾例“諾皋”也應(yīng)該是類似用法的語詞。[11]
劉釗先生曾在《<抱樸子內(nèi)篇校釋>斷句誤一例》中提到過《抱樸子》和姚寬《西溪叢語》卷上引晁伯宇《談助》中的兩例“諾皋”[12]。
《抱樸子》之例：“…… 禹步而行三，咒曰：諾皋！太陰將軍……”
《談助》之例：“……咒曰：諾皋！敢告日月震雷……”
我們檢索得到相似的兩例：
《云笈七籖·卷八十七》：先生口訣去三尸九蟲法。
常以月晦日，日出昕昕時，東向日所出處，禹歩三，祝曰：諾睪?。ㄔⅲ翰G者，喚聲，如言號耳。）月中有蟲兎蝦蟆，日中有蟲三足烏，水中有蟲虵與魚，土中有蟲蛾螻蛄，腹中有蟲蚘白從，凡三祝，止之。祕而勿傳。[13]
《遁甲演義 卷三》：凡欲出陣掩捕時即出天門右行入地戶乗玉女去呪
呪曰：諾諾 㘁㘁！行無擇日，隨斗所指，與神俱出。天番地覆，九道皆塞，中心所欲，令我自得。有來追我，使汝迷惑以東為西以南為北。急急如律令?！?/SPAN>
此例的“㘁”無疑是“睪（皋）加了口旁，《龍龕手鑒·卷二》“㘁音毫”?！洞笱拧ふ贂F》有“皋皋訿訿” 。王質(zhì)《詩總聞》“皋皋，大言也；訿訿，小語也。”可能比較接近原意。此“諾諾㘁㘁！”可能是爲(wèi)了湊足四字句，也可能讀爲(wèi) “諾㘁！諾㘁！”[14]
此外，余嘉錫先生曾引過孫思邈《千金翼方》的一例：[15]
祝曰：“諾睪，左帶三星，右?guī)?，天翻地覆，九道皆塞，使汝失心，從此迷惑，以東爲(wèi)西，以南爲(wèi)北，人追我者終不可得”。
此祝由方，《普濟方·卷二六九》“䕶身禁法（原注：以下普出千金翼）”引作：
呪曰：諾諾睪！左帶三星，右?guī)А救坷危旆馗玻诺澜匀?，使汝失心，從此迷惑，以東為西，以南為北，人追我者終不可得。……
此“諾諾睪！”類似上引《遁甲演義 卷三》的“諾諾 㘁㘁！”，也可能就是脫去一字。
四
陳斯鵬先生認為：
“作爲(wèi)一類文體形態(tài)，戰(zhàn)國秦漢簡帛中所見祝禱文在文本形式具有一定的特點，概括起來主要有幾個方面?！?，常以一個發(fā)語感歎之詞開始，最常用的是“皋”……此外還有“呼”、“歕”、“歕者”、“歕吙”、“吙嗟 ”等，這些嘆詞的使用大概是想引起神靈的注意；平夜君成禱病文開頭的“嗚呼哀哉”也有類似作用?！?/SPAN>[16]
用“皋”用“呼”，從周家臺秦簡看似乎略有不同?！恶R王堆五十二病方》還有用“吁”一例?！坝酢薄昂簟笨赏?，《莊子· 在宥》：“鴻蒙仰而視雲(yún)將曰：‘吁’！”《釋文》曰：“吁，亦作呼”。[17]或通作“嗚呼”、“於”。[18]但究竟如何，難以深究。“歕”、 “歕者”、“歕吙”、“吙嗟”等。有的用在“曰”之前，如：
……取棓（杯）水歕（噴）鼓三，曰：“上有……156
有的用在“曰”之後如：
祝之曰：“噴者豦（?。ò矗呵拔乃悇ο壬遽尃?wèi)“虞”）噴，上……下如䏽（衃）血……
這些用法的“歕”等詞似乎不是語氣詞，而還是如劉欣所說“‘吙’當(dāng)與‘噴’一樣，是祝由術(shù)的一種動作。” [19]爲(wèi)宜。但陳斯鵬先生所舉如下面之例的幾個“歕”則似乎確實是用爲(wèi)語氣詞的。
漆，唾，曰：“歕！漆?！比?，即曰：“天帝下若，以漆弓矢，今若為下民疕，涂若以豕矢?！币月南履サ种?。（馬王堆帛書《五十二病方》380）
五
段成式《酉陽雜俎·卷十四》有“諾皋記”，討論“諾皋”之意者衆(zhòng)。《四庫全書總目·卷一百四十二》：“……酉陽雜俎者 ……其子目有曰：“諾皋記”者，吳曾《能改齋漫錄》以爲(wèi)“諾皋”太隂神名，語本《抱樸子》，未知確否。”余嘉錫先生對此有很好的辨證[20]，據(jù)余嘉錫先生所引文，最早將 “諾皋”與禮書之“皋”聯(lián)繫起來，將之解釋爲(wèi)“禁咒發(fā)端之語詞”的可能是譚嗣同。
六
綜上可見，“皋”“諾皋”作爲(wèi)禁咒發(fā)端之語詞在秦漢時代日常生活中頗爲(wèi)流行，但是隨著社會生活的變遷，這類詞漸漸不被人們所了解，只有很少的例子被保存在相關(guān)的古書中。由於傳世古書其他例證太少，且醫(yī)藥書、小說家書等用例往往被學(xué)者忽略，由此給人的印象是，“祝曰皋”是許慎從很少的文獻用例總結(jié)出來的。從秦漢出土文獻中的豐富用例我們知道可能不是這樣的。
[1] 許慎《說文解字》，中華書局1963年12月。
[2] 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1988年2月。
[3] 阮元?？獭妒?jīng)注疏》，中華書局，2009年10月，2444、3065頁
[4] 湖北省荊州市周梁玉橋遺址博物館編《關(guān)沮秦漢墓簡牘》，中華書局，2001年8月。
[5] 《關(guān)沮秦漢墓簡牘》130頁注4也指出：《禮記·禮運》：“升屋而號，告曰：皋！某復(fù)?！笨追f達《疏》：“皋者，引聲之言也?！?/SPAN>
[6] 此字原釋文逕作“皋”，此從陳劍先生待刊稿《<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>、<養(yǎng)生方>釋文校讀札記》改。裘錫圭先生認為“睪”當(dāng)讀爲(wèi)“皋”，“睪”字古有“皋”音，或作“睪”。參裘錫圭《古文字論集》 533頁。朱駿聲《說文通訓(xùn)定聲》（中華書局，1984年6月）引《顏氏家訓(xùn)·書證》“‘皋’ 分‘澤’片（按：據(jù)王利器校釋‘片’或作‘外’）”，及《東觀漢記》馬援上書“城皋令印，“ 皋”字為“白”下“羊”；丞印“四”下“羊”；尉印“白”下“人”，“人”下“羊”，（283頁），認爲(wèi)“古睪、皋二字多相亂?！保?/SPAN>285頁）。
[7] 裘錫圭《馬王堆醫(yī)書釋讀瑣議》，收入其《古文字論集》，中華書局，1992年8月，532- 533頁。劉欣《馬王堆漢墓帛書〈五十二病方〉重新整理及研究》，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碩士學(xué)位論文（指導(dǎo)教師：劉釗教授），2010年。
[8] 裘先生原據(jù)《雲(yún)夢睡虎地秦墓》。
[9] 劉欣《馬王堆漢墓帛書〈五十二病方〉重新整理及研究》，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碩士學(xué)位論文（指導(dǎo)教師：劉釗教授），2010年。
[10] 周鳳五《九店楚簡〈告武夷〉重探》，《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》第72本第4分，2001年12月。
[11] 劉釗先生認為較晚古書中所見的“諾皋”可能是見於睡虎地秦簡的“詰咎”之訛（《古文字考釋叢稿》320頁，嶽麓書社，2005）。這也是可能的，除了《古字通假會典》所舉之例，《經(jīng)義述聞》“魯人之皋”條，王引之認為“皋”當(dāng)讀爲(wèi)“咎”。但從用法看，古書中的“諾皋”與出土文獻的“皋”是一致的，所以筆者個人傾向於把“諾皋”看成語詞。一個字的“皋”與兩個字的“諾皋”倒底是怎麼樣的關(guān)係尚解釋不清楚。
[12] 劉釗《出土簡帛文字叢考》，臺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， 2004年3月，222- 223頁。
[13] 此例亦用“睪”爲(wèi)“皋”。此言“常以月晦日”合于《馬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》104、105、108、111行等祝由方中的“月晦日”，但“ 日出昕昕時”于105行的“下餔時”不合，而合于206行等的“日出時”?！胺踩！焙响丁秲x禮·士喪禮》“曰：‘皋！某復(fù)！’三”。
[14] 裘錫圭《考古發(fā)現(xiàn)的秦漢文字資料對於校讀古籍的重要性》，《中國出土古文獻十講》，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版社，2004年12月，134- 135頁。
[15] 余嘉錫《四庫提要辨證》，中華書局，2008年1月，1162頁。但相關(guān)文句標(biāo)點爲(wèi)“禹步而行，三咒曰”，與劉釗先生指出的《抱樸子內(nèi)篇校釋》斷句錯誤同。
[16] 陳斯鵬 《簡帛文獻與文學(xué)考論》，中山大學(xué)出版社，2007年12月，124-125頁。
[17] 王引之《經(jīng)傳釋詞》，江蘇古籍出版社，2000年9月，45頁。
[18] 解惠全、崔永琳、鄭天一編《古書虛字通解》，中華書局， 2008年5月，818頁。
[19] 劉欣《馬王堆漢墓帛書〈五十二病方〉重新整理及研究》，復(fù)旦大學(xué)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碩士學(xué)位論文（指導(dǎo)教師：劉釗教授），2010年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10年6月6日
本文發(fā)佈日期為2010年6月1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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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86“皋”與“諾皋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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傻帽 在 2010/6/10 17:36:19 評價道：第1樓
宋程大昌《續(xù)考古編》卷八“支諾皋”條謂：
段成式酉陽雜俎其篇章中有“支諾皋”三卷，皆載鬼神事，而支諾皋之義了不可曉。按抱樸子第十七卷載其隱形之訣曰：“入山遵遁甲，禹步，呪曰：‘諾皋大陰，將軍獨開，曾孫王甲，勿開外人。使人見甲者，以為束薪；不見甲者，以為非人?！瓌t人鬼不能見也。’”予觀段氏所書，多涉怪誕，則其名篇之義必取諸此。今于“諾皋”之上又加“支”字，以為篇名。支者，派也，是云我之談怪派于遁甲之諾皋也。至抱樸子之謂“諾皋”，則特呪語，其義不可強通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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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生牙 在 2010/6/12 10:02:25 評價道：第2樓
謝謝！有趣！
作為一個不痛不癢的小練習(xí)，唯求不出大紕漏。但因為譚嗣同的緣故，一激動我寫了個：“最早”，稍後稍狡猾，改爲(wèi)“可能最早”，還是沒舍得割舍掉這“最”，果然出了問題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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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曉 在 2010/10/5 0:17:06 評價道：第3樓
《額濟納漢簡》、《春秋繁露·止雨》里面也有同樣的例子，《春秋繁露》一本作“諾”，一本作“嗟”。
與此“皋”同位置出現(xiàn)有“魚”部字很合適?！豆彭嵧〞浴?22頁引陸志偉先生，魚部好些感嘆詞跟象聲詞，它們的元音都因該是α,а,舉了“嗚呼”、烏鴉等例子，大家也常舉烏弋山離與Alexandria的對音為證，這似乎是個普遍接受的說法，我雖然不懂音韻擬音但也覺得上述論證很直接。此外，說文訓(xùn)為“驚也”的“吁”，如果比作我們現(xiàn)在表示吃驚的“?。俊币埠苡腥ぁ！案蕖?，則在幽部。這種語音上的區(qū)別，大概和“皋”與“呼”從周家臺秦簡看用法似乎略有不同，是平行的。
“諾皋”連起來說，則另當(dāng)別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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