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沙東牌樓東漢簡牘劄記
（首發(fā)）
李恒光
廣西大學(xué)
二〇〇四年四月至六月，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為配合城市基本建設(shè)，在市中心五一廣場東南側(cè)的古井中，發(fā)掘出一批東漢時期的簡牘。二〇〇六年四月文物出版社出版了由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、中國文物研究所編的《長沙東牌樓東漢簡牘》一書，公佈了此批簡牘的圖版和釋文。后北京大學(xué)中國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發(fā)起並舉辦“東牌樓東漢簡牘演讀班”，對原釋文進(jìn)行一定的修訂，使之日趨完善，但細(xì)繹釋文，仍略有瑕疵，少數(shù)釋文還值得商榷，下面略陳管見，以求教於方家。
一、“頍”當(dāng)為“頗”之誤釋。
東牌樓簡一二（出土編號一一〇五）《荊南頻遇軍寇文書》：“昭陵、連道尚有營守，小頍驚急，見職吏各便歸家，召喚不可復(fù)致，
弩委矢?！敝小绊煛碑?dāng)為“頗”之誤釋。
從字形來看，東牌樓漢簡中該字作
字形與“頍”有點(diǎn)相近，我們在《敦煌俗字典》中發(fā)現(xiàn)了兩種“頗”字形 
敦研035（2-2）
S.2073。此外，在古寫本《三國志·步騭傳》作
。東牌樓漢簡的習(xí)字簡中“頗”有作：
、
、
我們認(rèn)為，該字也可以釋作“頗”。
從字義角度來考察，“頗”字在漢代“用為副詞，可表程度較低?！?/SPAN>[1]《史記·儒林列傳 ·伏生》：“襄，其天姿善為容，不能通〈禮經(jīng)〉；延頗能，未善也?！薄讹L(fēng)俗通義·聲音》：“ 漢興，制式世掌大樂，頗能紀(jì)其鏗鏘，而不能說其義?！贝颂帯靶 迸c“頗”連用，詣在強(qiáng)調(diào)程度之低?！靶№燇@急，見職吏各便歸家”是說稍微地驚急，現(xiàn)役吏員就各自歸家了。而釋文認(rèn)為“頍 ”是“預(yù)”之俗別?！墩f文新附》：“預(yù)，安也。案經(jīng)典通用豫。從頁，未詳?！薄邦A(yù)”還可以表示“事先”、“干預(yù)、參與”，但很顯然放于此處于文意不通。綜上所述，我們認(rèn)為“頍”當(dāng)為“ 頗”之誤釋。
肖瑜師認(rèn)為，“皮”字左邊一撇稍短的寫法，“承東漢以來的碑刻字形”并認(rèn)為“是民間書法的代表”[2]現(xiàn)在我們在東漢簡牘中也發(fā)現(xiàn)了該寫法，甚至有更加簡化的趨勢，我們有理由相信該寫法在東漢時期的民間日常使用中是較為普遍的。
二、“之”當(dāng)為“亡”的誤釋。
長沙東牌樓簡三〇（出土編號一〇六九）的簡牘背面第二行“忽亡世往逨探問，云言漢臺之”中“之”當(dāng)為“亡”的誤釋。
從字形來看，東牌樓漢簡中該字作
，“亡”字在居延漢簡中作
（居326.3A）、
（居145.28）、
（居276.16），敦煌漢簡作
（敦屯一五正 2），馬王堆帛書作
（天文云氣雜占B055）、
（戰(zhàn)國縱橫家書 135），熹平石經(jīng)作
，曹全碑作
。東牌樓漢簡其他處也有作
、
。通過字形的對比，我們可以判斷該字當(dāng)為“亡”。
從字義角度來考察，“亡”有 “死亡”意，《尚書·湯誓》：“時日曷喪，予及汝皆亡。” 南朝梁劉勰《文心雕龍·哀吊》：“及後漢汝陽王亡，崔瑗哀辭，始變前戒?！焙單牡谌芯o接便是“悲痛悲痛”及第五行末尾以“千萬語夫人也”也，可以呼應(yīng)此處 “云言漢臺亡”。綜上所述，我們認(rèn)為“之”當(dāng)為“亡”的誤釋。
三、“
”當(dāng)為“矢夫”的誤釋。
長沙東牌樓簡三〇（出土編號一〇六九）的簡牘背面第三行“悲痛悲痛，以無宜自
丘山當(dāng)相為”中“
”當(dāng)為“矢夫”的誤釋。
從字形來看，兩字寫的較為緊湊（見右下圖版），以至於釋文將二字誤以為是一個字作
，但現(xiàn)存的字書中我們並沒有發(fā)現(xiàn)該字及與該字相似的字，同時對比字形 
我們認(rèn)為這可能是兩字並非一個字。
簡三〇（出土編號一〇六九）
從字義角度來考察，“矢”與 “誓”相通?！稜栄拧め屟浴罚骸笆福囊??！薄墩撜Z·雍也》：“夫子矢之曰：‘天厭之！天厭之！’《論語集解》：“矢，誓也?！倍笆摹庇小案?；告知”的意思，《儀禮·大射》：“司射西面誓之曰：公射大侯，大夫射參，士射干。”鄭玄注曰：“誓猶告也?！薄兑葜軙な婪罚骸?用小牲羊犬豕於百神水土于誓社?！笨钻俗⒃唬骸笆模嬉?。”“自矢”也即“自告”的意思，“ 自告”表示“自白”，《史記·淮南衡山列傳》：“聞律先自告除其罪，又疑太子使白嬴上書發(fā)其事，即先自告，告所與謀反者救赫陳喜等?！薄稏|觀漢記·苗光傳》：“光心不自安，詣黃門令自告?！薄吨軙ち鴳c傳》：“廣陵王欣家奴面縛自告牓下。因此推窮，盡獲黨與?！币虼耍司洚?dāng)讀為“悲痛悲痛，以無宜自矢，夫丘山當(dāng)相為”。“丘山”可以表示“墳?zāi)埂?，《文選·張載〈七哀〉》：“昔爲(wèi)萬乘君，今爲(wèi)丘山土?！崩钌谱ⅲ骸啊斗窖浴吩唬黑４笳郀?wèi)丘?！苯Y(jié)合上一行“云言漢臺亡”，可知，此處當(dāng)指漢臺之墳?zāi)埂?/SPAN>
四、“
”當(dāng)爲(wèi)“忌”的誤釋。
長沙東牌樓漢簡簡三〇（出土編號為一〇六九）背面第四行：“□屬財復(fù)告
忩々因附表命。不具。惶恐”中“”當(dāng)爲(wèi)“忌”的誤釋。
從字形來看，東牌樓漢簡中該字作
，“忌”字在銀雀山漢簡作
（240）、
（234）、
（243），馬王堆帛書作
（九主 三七二）、
（稱 一五〇）、
（易之義 〇二五），流沙墜簡有 
。通過字形的對比，我們可以判斷該字當(dāng)為“忌”。
從字義角度來考察，“忌”可以表示“忌日”?！吨芏Y·春官·小史》：“若有事則詔王之忌諱。”鄭玄注：“先王死日為忌。 ”《齊民要術(shù)·種穀》：“凡九谷有忌日，種之不避其忌，則多傷敗?！薄案婕伞本褪潜桓嬷扇铡?/SPAN>
該句中“財”與“才”相通， “命”可以表“呼喚；招呼”?！稑犯娂るs曲歌辭二·傷歌行》：“春鳥翻南飛，翩翩獨(dú)翱翔。悲聲命儔匹，哀鳴傷我腸?！薄段倪x·左思〈蜀都賦〉》：“其深則有白黿命鼈?！崩钌谱ⅲ骸?命，呼也?！?/SPAN> 晉劉琨《扶風(fēng)歌》：“攬轡命徒侶，吟嘯絶巖中。”該句大意說：被告知漢臺的忌日后，才匆匆寫信做書來表達(dá)自己的呼喚與哀嘆。
綜上所述，我們認(rèn)為 “
”當(dāng)爲(wèi)“忌”的誤釋。
五、“慈”當(dāng)爲(wèi)“惡”的誤釋
長沙東牌樓簡三二（出土編號為一〇六一）背第二行：“今聞?chuàng)?，家處□未，衜絕□□。湘鄉(xiāng)人慈，非可與語也。”中“慈” 當(dāng)爲(wèi)“惡”的誤釋。
從字形來看，東牌樓漢簡中該字作
，“惡”字武威漢簡作
（特牲饋食禮 25）、
（乙本服傳 37），武威醫(yī)簡有作
（64）、
（67），石門頌作
，居延漢簡有作
（居16.11），徐美人墓誌作
。
從字義角度來考察，“惡”可以表示“不好，粗劣”如：《韓非子·說疑》：“不明臣之所言，雖節(jié)儉勤勞，布衣惡食，國猶自亡也?！薄墩撜Z·鄉(xiāng)黨》：“色惡，不食。臭惡，不食?！薄抖Y記·大學(xué)》：“如惡惡臭?！倍鸥Α秿{中覽物》：“形勝有餘風(fēng)土惡，幾時回首一高歌?！蓖蹙S《燕子龕禪師》：“山在燕子龕，道劇羊腸惡。”
句中“家處□未”中“□”作 
，從字形來看，“□”當(dāng)爲(wèi)“錢”字，同簡第三行“又□月十二日，時屬憂蚤畢，感□過久，各當(dāng)分予錢”中“錢”字作
，而東牌樓漢簡中其他處亦有“錢”字出現(xiàn)，如：簡三四作 “
”、簡三八作“
”、簡一二九作 “
”。“未”有“不足，不夠”的意思，《國語·周語上》：“夫晉侯 非嗣也而得其位，亹亹怵惕，保任戒懼，猶曰未也?！表f昭注：“居非其位，雖守職戒懼，猶未足也?！?/SPAN>
“今聞?chuàng)?，家處錢未，衜絕□□。湘鄉(xiāng)人惡，非可與語也?！币馑季褪钦f，現(xiàn)在聽說宛地被佔(zhàn)據(jù)，家中錢財不足，道路斷絕，湘鄉(xiāng)人粗劣，不可以與他們說。結(jié)合本簡第一行：“侯租米未畢罷，為屬令至月□□六日使使因欲畢之?！焙偷谌小坝帧踉率?，時屬憂蚤畢，感□過久，各當(dāng)分予錢”可以看出，此簡主要內(nèi)容與“使使收租米”有關(guān)，“慈”作“惡” ，“□”當(dāng)爲(wèi)“錢”，意思更為妥帖。
六、“僦”當(dāng)為“職”的誤釋。
長沙東牌樓簡一〇一（出土編號一二一二）正面第二行“□書佐新忠僦□□田佃”中“僦”當(dāng)為“職”的誤釋。
從字形來看，東牌樓漢簡中該字作
，圖版較為模糊，從輪廓看左邊顯然不是從“亻”，當(dāng)從“耳”或從“身 ”?！奥殹弊衷阢y雀山漢簡作
（886），在馬王堆帛書中作
（春秋事語 〇六七），在居延漢簡中作
（居224.6）、
（居181.18），同時我們在東牌樓漢簡發(fā)現(xiàn)了如下字形
、
。通過字形的對比，我們可以判斷該字當(dāng)為“職”。
從字義角度來考察，“職”有 “主宰、掌管”意，《爾雅·釋詁上》：“職，主也?！薄蹲髠鳌べ夜辍罚骸拜d在盟府，大師職之?！薄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(jì)》：“非博士官所職，天下敢有藏《詩》、《書》、百家語者，悉詣守、尉雜燒之?！币罁?jù)釋文所釋“書佐”是“縣、郡小吏，專掌文書?！薄靶轮摇睘闀裘?，“□書佐新忠職□□田佃”大概是講書佐新忠主要掌管田租方面的文書，可惜由於中間兩字殘無法斷定它的確切意思了。
綜上所述，我們認(rèn)為“僦”當(dāng)為“職”的誤釋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10年5月17日
本文發(fā)佈日期為2010年5月20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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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68長沙東牌樓東漢簡牘劄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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