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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長沙望城出土木楬簽牌札記
(首發(fā))
伍堯堯
復(fù)旦大學(xué)
1993年,湖南長沙望城坡西漢漁陽墓出土了一批木楬和簽牌?!段奈铩?2010年第4期刊載了該墓的發(fā)掘簡報(bào),公佈了部分木楬和簽牌的圖版,並附有釋文。我們讀後感到釋文尚有可以補(bǔ)充修改的地方,現(xiàn)提出向大家請教。
爲(wèi)方便討論,先將相關(guān)釋文移錄如下:
E:47 陛下所以贈物:青璧三、紺繒十一匹、薰[1] 繒九匹。
D:18 青緒襌衣□□、□衣、絹緒襌衣三、□襌衣一、白緒襌衣六、
襌衣一、相緒[2]襌衣四□。凡廿六衣。王
。
C:34-1 素練、白綺緒布襌襦
五、青綺複裯裙[3]、練襌前襲四、青綺、紅複要衣二、白綺襌紗裙二、緹合[4]裙一、白綺、素襌裯裙六、練、帛、素襌裙六十六、布素、練、帛襌□[5]廿、素襌裯直裙七、帛綿[6]敝膝一。凡百五十五。故。第十一。
C:4 白綺綉、沙綺、薰綺、薰綉、青縠複前襲九,白縠綉合前襲一、練、白緒禪[7]前襲二、素綉沙縠繡、皂緒複騎衣三、□荃[8]禪騎衣一、薰綺綉、沙綺綉合騎衣三、薰綺綉薰縠複襦二。凡廿一故善。第十四。
C:34-2 炊綿[9]絮一鈞十斤。第百四。
校讀:
[1]木楬中“熏”字?jǐn)?shù)見,有如下幾形:
A.
E:47
C:4
C:4
C:4
B.
C:4
C.
C:4
B字形似從“艸”。C字形模糊,暫單獨(dú)列出。這些字原釋文統(tǒng)一作“薰”。我們認(rèn)爲(wèi)上述之字皆應(yīng)徑釋爲(wèi)“熏”。該字馬王堆遣策中亦見,如
、
,[1]《說文》: “
,火煙上出也。 從屮、從黑。屮黑,熏黑也?!?SPAN lang=EN-US style="COLOR: black">
形上部的“
”其實(shí)是說文小篆“熏”所從之“屮”筆劃斷裂變形而成。而“屮”和“艸”在作爲(wèi)偏旁用時(shí)又 經(jīng)常通用 ,故出現(xiàn)B這類形體,漢代銅器銘文中“熏爐”之“熏”亦有從“艸”作
之例。[2]“熏”形體的這種變化可以拿來類比的例子是“惠”,馬王堆帛書《戰(zhàn)國縱橫家書》第133行作 “
”, 馬王推三號墓遣策簡185“
”,馬王堆一號墓遣策簡158作“
”。第一形的上部寫法同說文小篆
,筆劃斷裂後即第二形,又 “屮”“艸” 可互換形成第三形。[3]
[2]“相緒”,當(dāng)同馬王堆三號墓遣策簡348“霜緒襌衣 一,繢椽(緣) ”之“霜緒”,讀爲(wèi)“緗紵”。 “緒”, 馬王堆漢墓遣策中多見。 《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》注釋說:“緒,疑當(dāng)讀爲(wèi)紵?!墩f文·糸部》:‘紵或從緒省’。樂浪出土河平三年夾紵漆盤銘曰‘緒飯(盤)’(《支那漢代紀(jì)年銘漆器圖説》圖版四之二)亦借緒爲(wèi)紵?!吨芏Y·天官 ·典枲》鄭注:‘白而細(xì)疏曰紵?!?/SPAN>[4]
關(guān)於“霜”,伊強(qiáng) 先生認(rèn)爲(wèi):
“霜”似可讀爲(wèi)“緗”?;氏蟊尽都本驼隆贰皺浣鸢胍娝滋g”,“霜”顏師古注本作“緗”。《說文新附·糸部》:“緗,帛淺黃色也。從糸相聲。 ”《釋名·釋采帛》:“緗,桑也,如桑葉初生之色也?!弊x作“緗”的“霜”字又見於尹灣漢墓簡牘《君兄衣物疏》:“霜丸復(fù)衣一領(lǐng)?!睗h簡中“緗”或又寫作“相”,如江蘇鹽城三羊墩漢墓出土木牘:“相丸□一?!?/SPAN>[5]
其說 似可從。
[3]“青綺複裯裙” 後漏釋“一”字。
[4]“合”當(dāng)讀爲(wèi)“袷”。 馬王堆三號墓遣策有“青綺襌合衣”(簡 350)、“生綺襌合衣” (簡357)、“連絑(珠)合衣
(幭)”(簡 358)。簡 350注釋說:“合,疑爲(wèi)袷字。”[6]《說文》: “袷,衣無絮。從衣,合聲。”“袷裙”當(dāng)與“袷衣”類似,“袷衣”是上裝,“袷裙”是下裝。
[5]“帛襌”下一字作
,原釋文缺釋。根據(jù)該字在上下文中的位置和本木楬所記物品內(nèi)容,它表示的應(yīng)該是衣、襦、裙、蔽膝一類的服飾名詞。我們懷疑這個(gè)字即“分”,讀爲(wèi)“
”?!墩f文 ·巾部》“楚謂大巾曰
。”段玉裁注:“《方言》‘大巾謂之
’?!秲?nèi)則》曰‘左佩紛帨’,鄭云‘紛帨,拭物之佩巾,今齊人有言紛者?!夺屛摹吩弧姡蜃鲙尅?”馬王堆三號墓遣策有“緒(紵)
(
)”、“素
(
)”、“麻
(
)”[7],可參。
[6]“綿”,圖版作
,字已模糊。細(xì)審圖版,似當(dāng)改釋爲(wèi)“布”。
[7]本片木楬兩處“禪”均當(dāng)是 “襌”的誤排。
[8]“□荃”,圖版作![]()
。
原釋文缺釋,我們認(rèn)爲(wèi)此字當(dāng)是“
”。“
”亦見於馬王堆一號墓遣策,字作
(簡265)、
(簡267),整理者認(rèn)爲(wèi) 是 “盭”字之省,讀爲(wèi)“綟”。 [8]綟是指一種用草染成的黑黃近綠的顏色。這種釋讀放在 木楬中也是合適的 。
原釋爲(wèi)“荃 ”,誤。該字所從與曹全碑
“金”、孔宙碑
“銘”字偏旁寫法完全一致,應(yīng)是“金”而非“全” ?!敖稹钡倪@類寫法在其他秦漢文字資料(如睡虎地秦簡38.110
、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九四下
)中亦多見,詳可參《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》995-1014頁。“菳”,我們認(rèn)爲(wèi)可讀爲(wèi)“衿”或“紟” 。“金”、“今” 均爲(wèi)見母侵部字,音近可通。“衿”指繫衣襟的帶子。《禮記·內(nèi)則》“衿纓綦屨?!标懙旅麽屛?/SPAN>:“衿本又作紟。 ”《荀子·非十二子》“其纓禁緩,其容簡連?!睏顐娮?/SPAN>:“禁緩未詳,或曰讀爲(wèi)紟。紟,帶也?!?/SPAN>
![]()
當(dāng)釋爲(wèi) “
菳”,讀爲(wèi) “綟衿”, 指一種綠色的帶子,修飾“騎衣 ”。
[9]“綿”,圖版作
,按字形當(dāng)嚴(yán)格隸定爲(wèi)“緜”。 我們懷疑 “炊緜絮”或可與文獻(xiàn)中的“吹綸絮”相比較?!?/SPAN>吹綸絮 ”是古代 一種紡織品?!夺釢h書·章帝紀(jì)》:“(建初二年)癸巳,詔齊相省冰紈,方空縠、吹綸絮?!崩钯t注:“綸,似絮而細(xì),吹者,言吹噓可成,亦紗也。”“吹綸絮”亦可省作“吹綸”。南朝梁張纘《謝皇太子賚果然褥啟》:“吹綸愧暖,挾纊慙溫?!薄按毒傂酢庇锌赡苁桥c之類似的紡織品,甚至有可能徑讀爲(wèi)“吹綸絮 ”。吹炊古音相通,自不待言。緜爲(wèi)明母元部,綸爲(wèi)來母文部。元、文古音相近。如從允得聲之字,酸狻等在元部,逡浚等在文部。又如《周易·中孚》“有孚攣如”,馬王堆帛書本作“有孚論如 ”,攣在元部,論在文部。來母、明母關(guān)係密切,如欒攣孌孿爲(wèi)來母,同聲符之蠻矕爲(wèi)明母?!?/SPAN>炊緜絮”讀爲(wèi)“吹綸絮 ”從音韻上說是有可能的。 [9]木楬記載墓中隨葬有四十斤“炊緜絮” ,數(shù)量還是比較大的, 可惜簡報(bào)提到該墓絲織品均已腐朽不存, 無法對照實(shí)物來驗(yàn)證 我們的說法 了。
[1] 參陳松長《馬王堆簡帛文字編》14頁,2001年第一版,文物出版社。
[2] 參徐正考《漢代銅器銘文文字編》61頁,2005年第一版,吉林大學(xué)出版社。
[3] 關(guān)於馬王堆遣策中“惠”字的考釋詳見伊強(qiáng)《談 <長沙馬王堆二、三號漢墓>遣策釋文和註釋中存在的問題》15-16頁。北京大學(xué)碩士學(xué)位論文,2005年。
[4] 湖南省博物館、中國科學(xué)院考古研究所編《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》(上冊)149頁,1973年第一版,文物出版社。
[5] 伊強(qiáng)《談<長沙馬王堆二、三號漢墓>遣策釋文和註釋中存在的問題》50-51頁。北京大學(xué)碩士學(xué)位論文,2005年。
[6] 湖南省博物館、中國科學(xué)院考古研究所編《長沙馬王堆二、三號漢墓》69頁,2004年第一版,文物出版社。
[7] “
(
)”字的釋讀從伊強(qiáng)說,參《談<長沙馬王堆二、三號漢墓>遣策釋文和註釋中存在的問題》27-29頁。北京大學(xué)碩士學(xué)位論文,2005年。
[8] 伊強(qiáng)認(rèn)爲(wèi) 此字可能是三號墓遣策所見“
”(
)的省寫,也可能是承襲金文師訇簋“
”而來。參《談<長沙馬王堆二、三號漢墓>遣策釋文和註釋中存在的問題》20-22頁。北京大學(xué)碩士學(xué)位論文,2005年。
[9] 我們還有另一種猜測,這裏的“緜”也可能是“縣”的訛字,秦漢文字中“緜”一般作
,“縣”一般作
,只差一筆?!翱h”是匣母合口元部,與來母合口文部之“綸” 古音亦近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10年5月13日
本文發(fā)佈日期為2010年5月1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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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65讀長沙望城出土木楬簽牌札記
重讀圖版發(fā)現(xiàn):
E:47 “陛下所以贈物”的“贈”原圖版從“巾”。
D:18“青緒襌衣□□、□衣”之後當(dāng)有“三”字。
這些都應(yīng)該補(bǔ)進(jìn)文章。
C:34-1倒數(shù)第3行末尾“素襌裯直裙”,所謂“裯”當(dāng)改釋爲(wèi)“裾”。
C:34-2“炊綿絮一鈞十斤”,“十”當(dāng)改釋爲(wèi)“七”。
“緜”本自“縣”字分化,看《簡帛研究》第二輯趙平安先生文。已收入其近出論文集。
謝謝yihai老師!
另,小文中原釋文中所有“綉”皆當(dāng)引作“繡” C:34-1 “白綺襌紗裙二”,按圖版“紗”應(yīng)作“[衣*少]”
此外,有老師在看完小文後告訴我:“白綺繡、沙綺、熏綺、熏綉、青縠複前襲九,白縠繡合前襲一、練、白緒襌前襲二、素綉沙縠繡、皂緒複騎衣三、
菳襌騎衣一、熏綺繡、沙綺繡合騎衣三、熏綺繡熏縠複襦二。”綜觀此木楬所載衣物,格式大致為:顏色(白、熏、青等)+材質(zhì)(綺、綉、縠、緒等)+厚?。ㄑ}、合、襌)+名稱(前襲、騎衣、襦)?!?IMG src="file:///C:/Users/souljacker/AppData/Local/Microsoft/Windows/Temporary%20Internet%20Files/Content.IE5/QZ7KWEPX/image028[1].gif">菳襌騎衣”亦當(dāng)合此例,“
”讀為綟,指一種用草染成的黑黃近綠的顏色,符合前述格式。如將“菳”讀爲(wèi)“衿”或“紟”、釋為繫衣襟的帶子,則與前述格式不合,較為突兀。此處“菳”應(yīng)為通假字,其本字當(dāng)與綺、綉、縠、緒一樣,為某種紡織品的名稱。
張家山簡《二年律令》簡258-259幾種布名有“絺緒、縞繙、纔緣、朱縷、罽、屠(從糸)布,縠、荃蔞”。整理者云:“荃,《漢書·景十三王傳》注引蘇林云‘細(xì)布屬也’,臣瓚云‘細(xì)葛也’,荃蔞當(dāng)為一種細(xì)的葛布?!?SPAN lang=ZH-TW style="FONT-SIZE: 12pt; FONT-FAMILY: 宋體; mso-bidi-font-family: 'Times New Roman'; mso-font-kerning: 1.0pt; mso-ansi-language: EN-US; mso-fareast-language: ZH-TW; mso-bidi-language: AR-SA">“荃”,《漢書·景十三王傳》顔師古注:“字本作絟?!薄墩f文·艸部》朱駿聲《通訓(xùn)定聲》:“荃,假借為絟?!睗O陽墓木楬從“艸”從“金”之字性質(zhì)與上下文的“練”、“綺”、“縠”、“緒”等類同,也應(yīng)是布名,結(jié)合上引張家山漢簡的資料來看,整理者釋之為“荃”應(yīng)當(dāng)是對的?!敖稹?、“全”二字在秦漢文字中常相混同,此字下部之“金”形也應(yīng)看成是“全”字之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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