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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漢中期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鏡銘芻議
(首發(fā))
周健
湖南省湘絲進出口有限公司
內(nèi)容提要:《漢鏡銘文圖集》中收錄一件西漢中期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,筆者從銘文起止規(guī)律、銘文斷句、漢字釋義以及類似鏡銘比對佐證等方面,加以分析、考證、重新命名并釋文。
關(guān)鍵詞:草葉鏡 鏡銘 考釋
草葉紋鏡流行于西漢中期,究其來源,或始于戰(zhàn)國四花葉鏡;至西漢初期出現(xiàn)四葉蟠螭紋鏡,且輔以銘文,抑或成為早期草葉紋雛形;及至西漢早期,草葉紋式樣已呈等寬稻穗狀;西漢中期的草葉紋姿態(tài)則愈加豐富,呈單層、兩層及三層之分,同時鏡銘內(nèi)容也更具變化。
王綱懷先生認(rèn)為習(xí)慣所稱之草葉紋實質(zhì)應(yīng)為稷紋,所謂“草葉”紋意寓“社稷”概念[1],其編著的《漢鏡銘文圖集》(下簡稱《圖集》)第146頁圖139所收錄的一件草葉鏡,命名為西漢中期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(圖1)。其方形銘文帶四隅方位有條狀紋飾,銘文書體為漢篆,銘文右旋釋讀為“太息倚(兮),吾左房,長毋忘,忘俳(徘)佪(徊)”。其鑒評指出,此銘大意為“嘆息如此命運,迫我離開妻室,長久不能忘懷,那些留戀時光”,并強調(diào)“左”有離開、疏遠之意,“房”指妻室。

圖1 西漢中期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
直徑13.6厘米,重量250克,m值1.72克/平方厘米
不難看出,《圖集》對此鏡銘的釋讀頗為重視,該鏡雖形制普通,惟銘文罕見,或為孤例;又因銘文間并無起止符,難免導(dǎo)致斷句和釋讀上的某種困難。釋文從“太”字起始,三言成句,基本符合漢鏡銘文的規(guī)律,但詞句顯然拗口,且欠缺抑揚頓挫的節(jié)奏韻律之美。為了讓讀者讀懂晦澀難懂的古文,“左房”兩字還重點予以拆解與釋讀,可謂用意良苦。然而,筆者雖反復(fù)吟誦,仍是不得要領(lǐng),除“吾左房”外,“忘徘徊”的釋讀也是不知所云。
中國文字源于象形,多有引申之意,此鏡銘文字?jǐn)?shù)雖簡,卻立意紛繁。唯有對字句正確加以排序、斷句,才可能得到明白無誤的釋讀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古文到現(xiàn)代漢語,也需要符合“信、達、雅”的翻譯標(biāo)準(zhǔn),而達到如此效果需要有適當(dāng)?shù)臈l件來“復(fù)古”,而不是望文生義,一味地尋求自圓其說。
釋讀此件草葉鏡銘文,筆者是從四個方面加以思考的。
其一,三言銘或四言銘的判定。
西漢時期的鏡銘,三言銘朗朗上口,確乎常見。如《圖集》上冊第059頁圖54西漢早期上東相銘純文連弧鏡,其銘文為“上東相(廂),入曲房,諸君卿,壹行觴”(原釋讀從“諸”字起,導(dǎo)致語境混亂,鵬宇先生《漢鏡銘文匯釋》(下簡稱《匯釋》)第052頁編號0300予以調(diào)整,甚是);實際上,《圖集》上冊第194頁圖187西漢中期上高堂銘草葉鏡之銘文“上高堂,臨東相(廂),芋(竽)瑟會,酒食芳”,其語境語意與前者頗為相仿,斷句及排序無可挑剔,故前者之誤或疏忽所致。
四言銘在西漢銘文鏡中則更為常見,諸如耳熟能詳?shù)摹耙娙罩?,長毋相忘”之句,存世頗豐。至于其它多字組句的銘文,亦不乏見,如廣為人知的昭明鏡,銘文以“內(nèi)清質(zhì)以昭明” 起句;另有三言、四言及至七言銘混搭的情況,如“有君子之方,視父如帝,視母如王,愛其弟,敬其兄,忠信以為常”等,在此且不多敘。
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銘文斷句的情形,《圖集》采用了三言銘加以釋讀,表述的釋意是極有看點的。《匯釋》則討論了另一種情形,其釋文為混搭型,斷句為“俳(徘)佪(徊)太息倚(兮)吾左房,長毋忘忘”,簡注中稱鏡銘所描述的畫面,與另一種西漢鏡銘“君忘忘而失志兮”相類,并指出此鏡中“忘忘”也不排除為“相忘”之誤[2]。從形式上看,釋文的文辭較之《圖集》更為順暢達意,但有趣的是,《匯釋》仍將“倚”字釋讀成“兮”作語氣詞用。這無疑導(dǎo)致整個銘文在結(jié)構(gòu)上雖有重大變化,字與詞的屬性也相應(yīng)改變,但關(guān)鍵詞句處仍與《圖集》無異。
具體而言,西漢早期銘文詞句深受楚風(fēng)影響,“倚”字作為語氣詞是可行的?!秷D集》上冊第193頁圖186西漢中期伏念所驩銘草葉鏡也提供了一個示例,其銘文曰“伏念所驩(歡)猗(兮)無窮時,長毋相忘猗(兮)久相思”(本文采用《匯釋》釋文排序,然其“猗”字釋為“旖”也[3],由此可知“猗”、“旖”、“倚”通假為“兮”,均有被學(xué)界采用的例子,以期銘文更具韻律及美感)。既如此,則其后“吾左房”三銘必然是整個文句的重點,且應(yīng)有完整、清晰、通順的釋意,但鵬宇先生并未訴諸筆墨加以點評,可見存在困頓之處。筆者也因此冒昧揣測,其或是有意忽略、以缺待補,或是默認(rèn)《圖集》的鑒評意見。及至后句,“長毋忘忘”的“忘忘”也顯然與“君忘忘”并非相類,“君忘忘”一說乃著眼于描述人的精神面貌或心理層面的狀態(tài),但此鏡鏡銘是描述人的動作行為,所以筆者更愿意接受“相忘”之誤一說。另外值得注意的是,在方形界格銘文的呈現(xiàn)方式中,無論旋讀往左或右,銘文首字通常有規(guī)律地排在頂格處,而《匯釋》釋文的首字是“俳”,列在“忘”字之后,這并非常見的情形。
基于以上分析,筆者更愿采用四言銘方式釋讀,十二銘以四言斷句正好合為三句,理想的釋文為“長毋忘忘,俳佪大息,倚吾左房”。前兩句易于理解:雖古人常以疊字吟誦來表達更為貼切、細(xì)膩的情感,但“長毋忘忘”更可能就是“相忘”之誤,且無關(guān)宏旨;至于“俳佪大息”一句,“俳佪”即徘徊,“大息”即“太息”,也即“嘆息”之意,坐立不安、徘徊又嘆息,這種因相思之苦導(dǎo)致的行為舉止躍然而出、形象生動。如此,整個銘文的重點和難點就在“倚吾左房”一句了。
其二,漢字的基本釋義。
倚,《說文解字》曰“依也”,表人有所依靠之狀;《史記·刺客列傳》有“倚柱而笑”;《六書故》曰“偏頗、依倚,聲義近而微不同。頗甚于偏,倚力于依”。
吾,《說文解字》曰“我,自稱也”;《論語》中“吾日三省吾身”,前者指代自己,后者表示“我的”,這種用法在先秦典籍中尤為普遍。
左,《說文解字》曰“手相左助也,從工,從口”,暗指手(工)與口合作互助之意;《唐風(fēng)·有杕之杜》曰“有杕之杜,生于道左”,指面向南時東邊為左,面向北時西邊為左;《疏》曰“人有左右,右便而左不便。故以所助者為右,不助者為左”;《增韻》曰“左,謫官為左遷。自漢起至唐,亦謂去朝廷為州縣曰左遷”;《史記?魏世家》曰“張儀相,必右秦而左魏”,意為見外、疏遠。
房,《說文解字》曰“凡堂之內(nèi),中為正室,左右為房,所謂東房、西房也”,東房、西房指的就是廂房;《漢書周昌傳》有:“呂后側(cè)耳于東廂聽”;唐韋應(yīng)物詩句曰“徘徊東西廂,孤妾誰與儔”;《敦煌變文集·伍子胥變文》:“楚王太子,長大未有妻房”,妻房即妻室之意。
綜上,按字面意思理解“倚吾左房”其實并不復(fù)雜,就是“靠著我左邊的房子”,只因“左房”一詞過于冷僻,古籍無跡可尋,今人也已棄用,遂成一難題耳。但憑與前句“俳佪大息”的組合,我們腦海中就會浮現(xiàn)出一幅生動的生活場景:相思之人一會兒不停地踱步,一會兒輕輕地嘆息,一會兒靠著廂房一側(cè)若有所思。
如果按《圖集》和《匯釋》釋文來看,“倚”從動詞變語氣詞“兮”后,則“吾”從所有格代詞變?nèi)朔Q代詞、定語變主語;“左”從方位名詞變動詞形態(tài),以表達所謂“離別”之意;“房”名詞形態(tài)不變,但從“廂房”的含義變成了特指“妻子”?!白蟆焙汀胺俊钡奶厥忉屢獗緛頎繌姡白蠓俊眲淤e組合后,其意更是風(fēng)馬牛不相及了。
其三,西漢鏡銘的立意及描繪場景。
西漢時期的鏡銘豐富多彩。“大樂貴富,千秋萬歲,宜酒食”、“常貴富,樂毋事”,反映出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;“修相思,毋相忘,常樂未央”、“戚思悲,愿見忠,君不說,相思愿毋絕”、“秋風(fēng)起,予志悲,久不見,侍前?!?,表達相思之情,“從酒東相,長樂未央”、“置酒高堂,投博至明”,反映達官貴人日常生活的場景;“昭明鏡,視珠色,防淫去邪樂無極,深念遠慮日有?!保瑒t是修身養(yǎng)性格言類鏡銘。所有這些鏡銘都是古人對日常所作、所為、所見、所聞、所感的真實描寫,細(xì)節(jié)捕捉到位,遣詞直白樸素卻文采斐然?!巴腔层懖萑~鏡”鏡銘亦然,其四言成句,通俗易懂。
其四,鏡銘參考材料的充分性。
某些特殊銘文因為字句不常見,其考釋的難度大增,需要依賴于充足的研究材料。我們通常仰仗于古文字學(xué)家在浩瀚的典籍和史料中尋找漢字字形演變的蛛絲馬跡,以及詞匯在不同語境和組合條件下的產(chǎn)生的不同涵義。鑒于此鏡或為孤例,字銘雖簡,其組合難免讓我們想入非非,也難免導(dǎo)致生搬硬套的可能。
鵬宇先生在《釋漢代鏡銘中的“微”字》一文中,曾對“微”字作了細(xì)致詳盡的考釋,令人印象深刻。他收集到數(shù)十種同類鏡銘的“△”字,從A至Q加以排列分類(甚至還有細(xì)分),洞察其演變的規(guī)律,最終消彌了學(xué)界多年的困擾??紫樾窍壬凇秴R釋》代序《守正拓新,推進漢鏡銘文研究》一文中給予了高度評價:“漢鏡中多見的“清白”銘文中的“△玄錫之流澤,恐疏遠而日忘”,對于其中的“△”字,歷來有“煥”“伋”“彶”“彼”“似”“作”“假”“役”等釋法,莫衷一是;鵬宇改釋為“微”字后,文通字順”。可見,這種超凡的文字功力不僅得益于涉獵內(nèi)容的廣度和深度,還得益于科學(xué)的研究方法,如此鏡銘研究才有推陳出新的可能。
而我們往往因為知識面受限,加以研究的材料和樣本存在局限性,容易一葉障目,導(dǎo)致理解上的差錯層出不窮。如果有其它同一時代的同類器物能進入我們的視野,起到參考、借鑒和輔助的作用,我們或許就能前進一步。巧合的是,筆者藏有一件西漢時期的草葉鏡(圖2),其形制與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相仿,銘文字體亦為漢篆,字銘間亦無起止符,方形銘文帶四隅方位無紋飾,而銘文內(nèi)容則不禁讓人拍案。

圖2 西漢中期“倚吾東相銘草葉鏡”
直徑14.1厘米,重量345克,m值2.21克/平方厘米
如圖2如示,該鏡銘文共十六銘,筆者經(jīng)反復(fù)考量,左旋釋讀為“久不見美,長毋相忘,俳(徘)佪(徊)大(太)息,倚吾東相(廂)”。
“美”字出現(xiàn)在西漢銅鏡銘文中,通常有以下幾種情況:“結(jié)以組,昭美人,無私親,可取信”(《圖集》第057頁圖52西漢早期昭美人銘變形花瓣鏡);“與天無極,與美相長,歡樂如志,長毋相忘”(《圖集》第100頁圖95西漢早期與天無極銘四乳連弧花瓣鏡);“心思美人,毋忘大王”(《圖集》第144頁圖137西漢中期心思美人銘草葉鏡)等。由此可見,美即“美人”,指代漂亮女子,也即男子所愛慕之人。
“長毋相忘,俳佪大息”與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中的前兩句銘文內(nèi)容高度一致,僅存“相”與“忘”一字之差,這無疑為正確的斷句、釋文提供了有力的佐證。
倚吾東相(廂)一句則是此鏡中最為核心的四言銘。令人欣喜的是,“倚吾”二銘與本文所討論的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中銘文“倚吾”二字相同,后續(xù)二銘則有差異,一為“左房”,一為“東相(廂)”,但無論誦讀或是對整個銘文意境的理解,或是體會詞句在語法結(jié)構(gòu)上的對應(yīng)關(guān)系,都如出一轍,有撥云見日之氣象?!皷|相”一詞在西漢草葉紋鏡中不乏多種鏡銘組合,除前文所列兩例外,還有“從酒東相(廂),長樂未央”(《圖集》第195頁圖188西漢中期從酒東相銘草葉鏡);“置酒東相(廂),長毋見忘”(《圖集》第196頁圖189西漢中期置酒東相銘草葉鏡);“從(縱)酒東相(廂),投博至明”(《收藏家》2012(9)第52頁圖11)等?!秴R釋》指出,漢人好酒,在鏡銘中不僅有“宜酒食”“醉不知,酲旦醒”等套語,更有“置酒”“縱酒”“行觴”等文句,并伴有投簿一類的娛樂活動。行酒娛樂之處雖有高堂、曲房、東廂、西廂的不同,但期盼通宵達旦、長樂未央的心境卻是一樣的;書中提到,在形制、紋飾方面,有著內(nèi)向連弧紋緣的此類銘文鏡主要流行于西漢早期后段和西漢中期[4],這與本文討論的兩件西漢中期“倚居”草葉鏡的斷代具有一致性。
東廂是古代建筑格局中的一個重要概念,指建筑群中位于正殿東側(cè)的附屬房間。先秦至漢初,有“東向為尊”的觀念,作為宅邸,東廂泛指正房東側(cè)之室,為家族成員起居之所,同時亦有社交功能,眾多西漢銅鏡銘文即能佐證。由此,筆者自然而然地聯(lián)想到,“左房”與“東廂”或許有某種緊密的聯(lián)系,盡管一時無法從典籍中得到答案。河南安陽三楊莊村落遺址[5]的發(fā)掘報告顯示,西漢民居庭院的布局方位上講究坐北朝南,有主房和廂房。而從面南背北的角度看,房屋的左側(cè)顯然對應(yīng)的就是自然方位中的東方,因此,我們不妨大膽推測并相信,“左房”正是“東廂”在同一時空背景下的不同表述,西漢先民在鏡銘上更多地使用“東廂”這一明確的方位詞,但偶爾也隨性地使用“左房”一詞,盡管后者在歷史長河中早已湮沒。
厘清了這個概念,本人所藏草葉鏡可以命名為西漢中期“倚吾東相銘草葉鏡”,銘文大意是“很久沒見到愛人了,總是無法忘懷,我徘徊又嘆息,倚靠在東廂房”。至于本文所討論的西漢中期“忘徘徊銘草葉鏡”,則宜更名為西漢中期“倚吾左房銘草葉鏡”,銘文新釋為“長毋忘忘,俳(徘)佪(徊)大(太)息,倚吾左房”,達到文通字順的標(biāo)準(zhǔn),其大意是“總是難以忘懷啊,我嘆息又徘徊,倚靠在左邊的廂房旁”。
兩件西漢中期草葉鏡,因其銘文而在兩千多年后有緣相逢,是我們研究古代銅鏡的一件幸事,它讓我們深深體會到了古人的生活情趣,也讓我們更近距離地感受到古人追求美好幸福生活的真實內(nèi)心。
[1] 王綱懷編著《漢鏡銘文圖集》上冊圖集正文第115頁,上海:中西書局,2016.4(2018.6重?。?/p>
[2] 鵬宇著《漢鏡銘文匯釋》第502頁編號4089,云南人民出版社,2022.4
[3] 鵬宇著《漢鏡銘文匯釋》第498頁編號4039,云南人民出版社,2022.4
[4] 鵬宇著《漢鏡銘文匯釋》第052頁,云南人民出版社,2022.4
[5] 劉興林《漢代農(nóng)業(yè)聚落形態(tài)的考古學(xué)觀察》,2011.11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5年3月26日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5年4月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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