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華簡《參不韋》“??”字小議
（首發(fā)）
香光
清華簡《三不韋》簡5有一個新見的字形，作：
整理者隸作“
”，“從欠，??聲，所從‘??’旁上部訛作‘魚’形，讀作‘顯’；簡九九作‘??’”。[1]網(wǎng)友“潘燈”說其左部似“魯”，分析為從“旡”“魯”聲，為何讀作“顯”尚待研究。“好好學習”認為以“魯”為聲，讀作“御”，訓“使用”。“tuonan”讀作“憲”，訓“觀察”。王寧分析為從“欠”“鰥”聲，左部為“鰥”古文“??”，讀作“觀”。子居釋作“鰭”，讀作“視”。[2]葉曉茹從整理者之說，認為其上部有訛成“魚”的可能，“??”“顯”是同源詞，《參不韋》簡1、90“不章五色”的“章”與“顯”同義。[3]
按，爭議的焦點是該形的左部，諸家讀作“御”“觀”“視”等皆無必要，整理者將左部釋作“??”，讀作“顯”最合適。先從文意上看，簡5辭例是“
五色唯文”，簡99有“??五色唯文”，形成異文關(guān)係，“??”正對應(yīng)“
”，均讀作“顯”，另外簡1、90有“不章五色”，“章”義同“顯”，《易·豐》“來章有慶譽”，虞翻注：“章，顯也。”“章”“彰”與“顯”古常連言，葉曉茹所舉《列子·天瑞》“色之所色者彰矣，而色色者未嘗顯”，古書有“顯章”“章顯”一詞，我們還可以補充幾例，清華簡《湯在啻門》簡8：“九月顯章，十月乃成?！薄稘h書·王莽傳》：“光耀顯章，天符仍臻?！薄夺釢h書·銚期王霸祭遵列傳》：“顯章國家篤古之制，為後嗣法?！薄稄埐茑嵙袀鳌罚骸胺撬哉嘛@祖宗功德?！薄锻醭渫醴匍L統(tǒng)列傳》：“以譏當時失得，不欲章顯其名?！?/p>
從字形上看，諸家說其左上部似“魚”是可取的，不過有一點諸家皆未指出，即“魚”實由“??”上部所從之“??”變形音化而來?！秴⒉豁f》簡99“??”作
，簡121“
”作
，新蔡簡甲簡35“憲”作
，上部與楚簡“魚”寫法很類似，上部僅多出一斜筆，下部多一“火”形，楚簡“魚”作
（曾侯乙墓簡2），可對比。大概是由於楚簡“??”上部變得與楚簡“??”的一般寫法不近，抄手遂將簡5字形改成從“魚”，楚簡“害”一般作
（郭店簡《成之聞之》簡30）、
（上博簡《孔子詩論》簡8）等。
更重要的是，“憲/??”與“魚”讀音關(guān)係很近?！墩f文》謂“憲”字“從心、從目、從害省聲”，金文“??”作
（史墻盤，《集成》10175）、
（丼人??鐘，《集成》109）等，一般視作從目，從“害”省聲，[4]睡虎地秦簡《法律答問》“害盜”在《秦律十八種》的《內(nèi)史雜》篇中作“憲盜”。[5]我們知道“害”與魚部字關(guān)係十分密切，伯家父簋蓋“害”作
（《集成》4156），常常在“口”上加橫筆變形音化為“古”來標音，如師害簋作
（《集成》4116），害叔簋作
（《集成》3806）等，鑄公??之“
”、旅虎??之“
”等是在“害”上累加聲符“五”，用作“??”，[6]金文“?”“??”為一字異體，唐蘭指出當讀作“胡”，[7]樂律名“姑洗”曾侯乙編鐘、磬作“割??”，[8]?簋（《集成》4317）的“????”謝明文讀作“胡耇”，現(xiàn)將謝說引用如下：
?簋“陀陀降余多福、????、宇（訏）慕（謨）、遠猷”之“????”即“胡耇”。簋銘“??”前一字，彩照作“
”（《周原出土青銅器》第10卷，第2144頁），其下部應(yīng)是“目”之殘而非“口”，因此此字應(yīng)釋作“??”而非“害”。從偏旁組合來看，伯
甗（《集成》00868）“
”與作冊吳盉（《銘圖》14797）“
”應(yīng)是一字異體，但前者從“??”聲，後者從“害”聲，可證“??”“害”音近。曾侯乙墓樂器銘文中“姑洗”之“姑”或從“害”聲，或從“??”聲（??本從害省聲），因此“??”自可用作與“姑”同從“古”聲的“胡”。又金文中“
”（從“??”）、“?”“??”等字，孫詒讓、唐蘭、張亞初等先生認為是一個字，其字在銅器銘文中當讀為“胡”，這亦可證“??”可用作“胡”?！蹲髠鳌焚夜辏骸半m及胡耇，獲則取之，何有於二毛？”杜預(yù)注：“胡耇，元老之稱?！笨追f達疏：“《謚法》：‘保民耆艾曰胡?！抢现Q也?！夺屧b》云：‘耇，壽也?！?a href="#_edn9" name="_ednref9" title="">[9]
雖然金文“害”古音歸部存在爭議，于省吾認為本屬魚部，[10]陳秉新認為是“瑚”的表意字，[11]大西克也認為“害”在戰(zhàn)國後由魚部轉(zhuǎn)入月部，[12]但不管如何，從出土材料看，“害”與“古”“五”等魚部字關(guān)係密切是毋庸置疑的，“古”屬見母魚部，“五”屬疑母魚部，而“魚”也屬疑母魚部，因此，將《叁不韋》簡5“
”左上部件視作由“??”變形音化為“魚”，當無問題。至於該形右部是“欠”還是“旡”皆有可能，楚簡“欠”“旡”形近常混（例子參葉曉茹一文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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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、黃德寬主編：《清華大學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拾貳）》，中西書局2022年，第111頁。
[2] 以上觀點參羅雲(yún)君：《清華簡〈參不韋〉整理與研究》，東北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（指導教師：謝乃和教授），2024年5月，第28-30頁。
[3] 葉曉茹：《清華簡〈參不韋〉新見字形疏證五則》，《中國文字》夏季號，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，第199-201頁。
[4] 季旭昇：《說文新證》（修訂本），藝文印書館2014年，第791頁。
[5] 魏啟鵬、胡翔驊：《馬王堆漢墓醫(yī)書校釋（貳）》，成都出版社1992年，第144頁。
[6] 劉釗：《古文字構(gòu)形學》（修訂本），福建人民出版社2011年，第178-179頁。
[7] 唐蘭：《周王?鐘考》，《唐蘭先生金文論集》，紫禁城出版社1995年，第34-42頁。
[8] 裘錫圭、李家浩：《曾侯乙墓鐘、磬銘文釋文與考釋》，《曾侯乙墓（上）》，文物出版社1989年，第554頁。
[9] 謝明文：《試談?器中兩例“??”字的讀法》，《商周文字論集續(xù)編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，第129-130頁；原載《青銅器與金文》第2輯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，第315-322頁。
[10] 于省吾：《墻盤銘文十二解》，《古文字研究》第5輯，中華書局1981年，第10-12頁。
[11] 陳秉新：《害即胡簋之胡本字說》，《考古與文物》1990年第1期，第80-83頁。
[12] 大西克也：《論古文字資料中的“害”字及其讀音問題》，《古文字研究》第24輯，中華書局2002年，第303-306頁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4年12月16日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4年12月1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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