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簡一類寫作“
”形的“送”字補說
（首發(fā)）
雲(yún)漢
楚簡中有字作如下之形：
△1
△2
所在辭例爲：
（1）△1則文之
（化），鬲（厤）象天寺（時），枉（廣）厇（度）毋
（差？）。
（申）豊（禮）
（勸）怾，尃（補）民之
（過），[1]民
（勸）毋皮（疲）。寺（時）名曰義。（清華簡《殷高宗問於三壽》15）
（2）
（荊）帀（師）走，
（吾）先王△2之。走遠，夫甬（用）[2]
（殘），
（吾）先王用克內(nèi)（入）于郢。（清華簡《越公其事》12-13）
△1整理者隸定爲“
”，認爲“字或由從辵從
的古‘逐’字省形演變”，讀爲“邇”。[3]△2整理者也隸定爲“
”，認爲字形上部與“學(xué)”上部相同，係表音成分，讀爲“逐”。[4]其後，趙平安先生撰文論證楚簡中的“
”字皆當是“邇”字異體，這兩個“”字自然也被改讀爲“邇”。[5]此說得到不少學(xué)者認可；但近來也有學(xué)者提出質(zhì)疑，如蔡一峰先生就指出二字辭例文意並不顯豁，“”是否都用爲“邇”，尚待檢驗。[6]這是很審慎的見解。
不久前，趙曉斌先生披露了可與《越公其事》對讀的棗紙簡《吳王夫差起師伐越》若干簡文，其中簡15謂：“荊師走我先王從之走遠民用戔麗我先王是以克入郢”，[7]網(wǎng)友“蜨枯”句讀爲：“荊師走，我先王從之。走遠，民用散離，我先王是以克入郢。”[8]其說可從。與“”對應(yīng)之字作“從”。作爲“邇”字異體的“”，自然無法與“從”字在音義上直接溝通。應(yīng)金琦先生遂提出，△1、△2可能是“送”字異體。簡文中，△1可讀爲與“則”義近的“從”，二字義近連用；[9]△2可讀爲訓(xùn)追討義的“從”。對於“
”的構(gòu)形分析，應(yīng)先生認爲該字除去“辵”旁的構(gòu)件可理解爲雙手執(zhí)“豕”以送，整字是西周金文“
（送）”字替換意符“貝”後形成的異體。[10]
按，應(yīng)先生將△1、△2改釋爲“送”，可謂卓識。文義方面，筆者讚同應(yīng)先生釋《越公其事》△2爲“從”的意見；至於△1，筆者則認爲當讀爲“總”，“送”與“總”古音同屬齒音東部，文獻中有間接通假的例證。[11]“總”故訓(xùn)有“統(tǒng)領(lǐng)”義，例不備舉；[12]“則”，《說文》訓(xùn)作“等畫物也?！?/span>[13]小徐本《說文》謂：“則，節(jié)也。取用有節(jié)，刀所以裁製也?！?/span>[14]“節(jié)”義應(yīng)是“等畫物”義的進一步引申，《國語·晉語一》有謂：“德義不行，禮義不則，棄人失謀，天亦不贊?！边@裏的“則”應(yīng)訓(xùn)“節(jié)”，“禮義不則”即“禮義沒有得到節(jié)束”。故“總則”意即“統(tǒng)束”。不過，“總則”辭例不見於古書。筆者推測其意近於古書中常見的“總要”，《荀子·哀公》：“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，明察乎日月，總要萬物於風雨?！睏顐娮ⅲ骸翱傄q統(tǒng)領(lǐng)也?！?/span>[15]《淮南子·本經(jīng)》：“晚世學(xué)者，不知道之所體一，德之所總要?！备哒T注：“總，凡也；要，約也。”[16]“要”故訓(xùn)有“約”之義，與訓(xùn)爲“節(jié)”的“則”義近。“總要”意即“統(tǒng)束”，“總則”亦同，故“總則文之化”意即“統(tǒng)束文治教化”。這與同段簡文出現(xiàn)的“聞天之?！薄办笊裰鳌薄熬裰小保ê?/span>14）等句在語法格式上相似，皆爲動賓結(jié)構(gòu)短語。
沈奇石先生在閱讀本文初稿後提示筆者，這裏的“則”疑訓(xùn)“度”，據(jù)今之用字習(xí)慣，不妨讀爲“測”?！渡袝び碡暋罚骸拔灏倮锝椃倮镛裎慕蹋倮飱^武衛(wèi)?！薄稗裎慕獭奔创恕皠t（測）文之化”之謂。至於“總則（測）文之化”中的“總”，疑訓(xùn)“皆”，其用法或與《尚書·禹貢》“咸則三壤成賦”中的“咸”（僞孔《傳》即訓(xùn)“咸”爲“皆”）相類。[17]按，上述說法可參。
由此，從現(xiàn)有的出土材料看，楚文字中應(yīng)不存在用爲“邇”的“
”字。
除此之外，上揭應(yīng)先生關(guān)於該類“
”字的構(gòu)形分析，尚可商榷。通過系聯(lián)比對楚文字中已出現(xiàn)的“送”字形體演變序列，筆者認爲寫成“
”的“送”更可能是一種訛形。目前楚文字中確定的“送”字，除△1、△2外，大抵可分爲如下三型：[18]
|
A型 |
A1 |
A2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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苛意匜 《銘圖》14858 |
安大簡 《詩經(jīng)》55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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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型 |
B1 |
B2 |
B3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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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華簡 《子儀》19 |
安大簡 《詩經(jīng)》55 |
安大簡 《詩經(jīng)》91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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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型 |
C1 |
C2 |
C3 |
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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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博簡 《成王爲城濮之行》乙1 |
安大簡 《詩經(jīng)》91 |
安大簡 《詩經(jīng)》90 |
| ||
其中A2、B1、B2、C2和C3五字因能與今本《詩經(jīng)》對應(yīng)，確定用爲“送”，其餘字形則據(jù)此五字系聯(lián)。字形方面，A型除去“辵”的構(gòu)件，上部從兩手中持豎筆，下部呈“八”撇形，可隸定爲“
”。應(yīng)金琦、沈培兩位先生揭出，此型字形與傳抄古文中寫作“
”（《集鐘鼎古文韻選》85上引《孝經(jīng)》“送”字）、“
”（《古文四聲韻》4.3引《孝經(jīng)》“送”字）的“送”字形體有源流關(guān)係。[19]B型除去“辵”的構(gòu)件，下部構(gòu)件多一撇筆（B1），或“成字化”爲“少”形（B2、B3），可隸定爲“
”，與楚文字“遺”字無別。C型除去“辵”的構(gòu)件，下部構(gòu)件有所變化，且從“又”。[20]具體來說，C2從“又”，撇筆全部省去。C1下部寫成“夊”形，沈培先生認爲可能從“又”形變來；[21]筆者則認爲，這類形體應(yīng)是A、B兩型中“八”撇筆簡寫作一橫筆，再與“又”混併、“成字化”爲“夊”形所致。楚文字中將“八”撇形構(gòu)件拉直、簡寫成一橫筆的現(xiàn)象已不少見，或謂“平直筆畫”，[22]如“
”字或?qū)懽鳌?/span>
”（包山簡171）、“
”（包山簡193）；“余”字或?qū)懽鳌?/span>
”（清華簡《四告》31）、“
”（清華簡《四告》45）；“鬼”字或?qū)懽鳌?/span>
”（郭店簡《老子》乙5）等，可作字形平行演化的旁證。C3則是在C1基礎(chǔ)上進一步訛成了“夕”形。僅基於上述字形，“
”還是無法排進“送”字形體演變序列，這可能是上揭應(yīng)先生倡議將“
”中的“豕”理解爲表意構(gòu)件的原因。
近來，清華簡《大夫食禮》篇中新見兩個“送”字給該問題帶來突破，其形如下：
△3
△4
所在辭例爲：
（2）客者入告，若初入之度，背屏告：“某大夫?qū)⑦€，命君出△3。”（簡36）
（3）客者出，若初處而立。主乃出△4，若逆。（簡37）
率先披露上述材料的石小力先生據(jù)辭例將兩字均釋爲“送”字異體。[23]其說可從。其中△3即上揭C1加“口”繁化的構(gòu)形；而△4中除去“辵”旁的構(gòu)件就是“
”形，與△1、△2相合。衹不過下部“豕”形寫法特殊，“豕”的上部兩撇筆寫成相黏連的“八”撇形，而不是常見的相交之形。這類特殊寫法的“豕”形十分重要，可以作爲溝通上舉表格中一般的“送”與“
”形“送”形體流變的橋樑。這類特殊寫法的“豕”形雖說已見於清華簡《四告》，字形作“
”（簡28）；[24]但筆者認爲，這裏的“豕”形更可能是由“八”撇形與“又”形混併而成，本當作“
”?！?/span>
”除去“辵”旁的構(gòu)件是在A型基礎(chǔ)上繁加“又”形。其中“八”撇形彎曲弧度稍大而相互黏連，“又”與“八”撇形相交筆，中間筆畫略向左收筆，遂易訛寫成這類“
（豕）”形。時人見此訛形，很容易誤認爲從“豕”——這也可能受“成字化”因素影響，遂在傳抄過程中轉(zhuǎn)寫成一般“豕”形，即作△1、△2之形。其演變路徑大致如下圖所示：
綜上所述，本文基本觀點如下：其一，舊釋爲“邇”的“
”均應(yīng)改釋爲“送”，《殷高宗問於三壽》簡15“則文之
（化）”中的“
則”應(yīng)改讀爲“總則”，表示統(tǒng)束；沈奇石先生疑讀爲“總測”。其二，“
”字右部構(gòu)件理據(jù)不能理解爲雙手執(zhí)豕以送，整字應(yīng)是“
”加“又”繁化後，歷經(jīng)混併、“成字化”後的訛誤形體。
[1] 此處整理者讀爲“輔民之化”。沈奇石先生讀過本文初稿後，認爲“輔民”固然成詞，然“輔民之化”略不辭，且前文既用“
”表示{化}，這裏的“
”恐需另尋他解。他懷疑這裏的“尃”可讀爲“補”，表示匡正?！盾髯印こ嫉馈罚骸耙缘抡{(diào)君而補之?！睏顐娮ⅲ骸把a，謂匡救其惡也?！薄秶Z·周語上》：“親戚補察?！表f昭注：“補，補過?！奔雌渲^?！?span style="font-family:楷體,楷體_GB2312">”可讀爲“過”，表示過失?！把a民之過”意即“匡正人民之過失”。上文所謂“申禮勸怾”是“補民之過”的方法。《周禮·地官·司救》：“掌萬民之邪惡過失而誅讓之，以禮防禁而救之?！鄙喜┖啞度莩墒稀泛?span>3：“凡民疲（罷/頗）敝（憋）者，教而誨之，飲而食之，使役百官而月請之?！苯云漕?。下文“民勸毋疲（罷/頗）”，謂人民受勸而不復(fù)邪惡，則是“補民之過”後的結(jié)果。上述說法見於沈奇石：《戰(zhàn)國楚簡帛韻文整理研究》（未刊）。
[2] 從滕勝霖先生說，理解爲順承連詞。參滕勝霖：《〈清華大學(xué)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柒）〉集釋》，重慶：西南師范大學(xué)出版社，2021年，第208頁。
[3] 清華大學(xué)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，李學(xué)勤主編：《清華大學(xué)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伍）》，上海：中西書局，2015年，第155頁。
[4] 清華大學(xué)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，李學(xué)勤主編：《清華大學(xué)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柒）》，上海：中西書局，2017年，第120頁。
[5] 趙平安：《試說“邇”的一種異體及其來源》，《安徽大學(xué)學(xué)報（哲學(xué)社會科學(xué)版）》，2017年第5期，第87-90頁。
[6] 蔡一峰：《用爲“邇”之“逐”諸字補說》，《古漢語研究》2022年第3期，第68頁。
[7] 趙曉斌：《荊州出土竹簡中記載的“吳王闔廬”》，“荊州博物館”微信公眾號，2022年12月15日，https://mp.weixin.qq.com/s/U2SIXzFOTFTh57cHy6GYNA。
[8] 見簡帛網(wǎng)“清華七《越公其事》初讀”254樓發(fā)言，2022年12月15日，http://www.bsm.org.cn/foru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3456&extra=page%3D4&page=26。
[9] 經(jīng)轉(zhuǎn)告，應(yīng)先生的碩士指導(dǎo)老師鄔可晶先生認爲“從則文之化”即謂“不但服從、順從於文之化，而且主動取法於文之化?！?/p>
[10] 應(yīng)金琦：《西周金文所見周代語音信息考察》，復(fù)旦大學(xué)碩士學(xué)位論文，2023年，第70、74頁。
[11] 石小力先生已揭出，出土與傳世文獻有“總”與“叢”、“叢”與“送”音近通用的例子，參見石小力：《清華簡第十三輯中的新用字現(xiàn)象》，《“古文字與中華文明”國際學(xué)術(shù)論壇論文集》，清華大學(xué)主辦，清華大學(xué)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、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(fā)展工程秘書處承辦，2023年10月21日-22日，第769頁。
[12] 宗福邦，陳世饒，蕭海波主編：《故訓(xùn)匯纂》，北京：商務(wù)印書館，2003年，第1771頁。
[13] [漢]許慎撰：《說文解字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1963年，第91頁。
[14] 丁福保編纂：《說文解字詁林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14年，第4634頁。
[15] [清]王先謙撰，沈嘯寰、王星賢點校：《荀子集解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13年，第639頁。
[16] [漢]劉安編，何寧撰：《淮南子集釋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1998年，第581頁。
[17] 上述說法見於沈奇石：《戰(zhàn)國楚簡帛韻文整理研究》（未刊）。
[18] “送”字另有異體從叢省聲作，參見清華簡《繫年》簡54的“
”字與清華簡《子儀》簡10的“
”字。此外，上博簡《成王爲城濮之行》甲本簡1有字作“
”，與C1辭例相合，也應(yīng)是“送”字，參見石小力：《清華簡第十三輯中的新用字現(xiàn)象》，第768-769頁。沈培先生認爲，該字就是“
”字，“衹不過下部的幾個小點寫得比較凌亂”，參見沈培：《古文字“遺”、“送”原本同形說》，《古文字與出土文獻學(xué)術(shù)研討會論文集》，北京大學(xué)中國語言文學(xué)系、北京大學(xué)出土文獻與古代文明研究所主辦，2023年11月18-19日，第188頁。
[19] 應(yīng)金琦：《西周金文所見周代語音信息考察》，第70頁；沈培：《古文字“遺”、“送”原本同形說》，第188頁。
[20] 筆者懷疑，C型除去“辵”的構(gòu)件，可分析爲從又，“臾（送）”聲，“臾（送）”有不同程度的訛變。疑爲搜尋之“搜”的專字。後世“叟”字或由這類形體（尤其是C1）演變而來。此詳另文申說。
[21] 沈培：《古文字“遺”、“送”原本同形說》，第188頁。
[22] 參何琳儀：《戰(zhàn)國文字通論：訂補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7年，第296-297頁。
[23] 石小力：《清華簡第十三輯中的新用字現(xiàn)象》，第768頁。
[24] 相關(guān)字形整理參邱洋：《釋清華拾〈四告〉簡38的“豕”》，簡帛網(wǎng)，2021年4月6日，http://www.bsm.org.cn/?chujian/8381.html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3年11月25日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3年12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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