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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(jù)北大秦簡說“突”字的古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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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秦簡《病方》簡200背有下引一段話：
踐山山突(頽), 
(踐)草草絶, 
(踐)水水渴(竭)。祝血而已,祝叚(瘕)而起。[1]
其原大圖版作：
放大圖版作：
根據(jù)圖版，“踐山”之“踐”也是從“止”從“戔”，同樣應(yīng)該嚴(yán)格隸定。
整理者將“突”括注為“頽”，無說。我們知道，“突”“頽”二字的古音雖相近，但還是有別的。“突”為定母物部字，“頽”為定母微部字，二字的音調(diào)有異。而北大秦簡《病方》這段正好以突、絶、渴(竭)為韻（物月合韻），皆押入聲韻。所以並不能將“突”“頽”二字完全等同起來。但二字的確音近而義同，故可以認(rèn)定為同源關(guān)係。[4]
考“突”字古書中就有“禿”的意思。如《孟子·盡心上》有“墨子兼愛，摩頂放踵利天下，為之”之語，趙岐注：“兼愛他人，摩突其頂下至於踵，以利天下，樂爲(wèi)之也。”焦循《正義》云：
《音義》云“突，丁徒忽切，穿突也?！毕骞?/span>二十五年《左傳》“宵突陳城”注云“突，穿也?！贝硕」?。乃城可曰穿，頂不可言穿?！肚f子·說劍篇》云“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”，《荀子·非相篇》“孫叔敖突禿”，楊倞注云：“突，謂短髮可凌突人者，故《莊子》説趙士蓬頭突鬢?！蓖?、禿聲轉(zhuǎn)，突即禿,楊氏解爲(wèi)“短髮”是也。趙氏以突明摩,謂摩迫其頂,髮爲(wèi)之禿。丁氏以突爲(wèi)穿，失趙義矣。[5]
案焦循的說法有得有失。謂“突即禿”及引《莊子》《荀子》兩例書證皆是。但從楊倞注“短髮”之說則非。《荀子·非相》云“突禿長左”，“突禿”連文，應(yīng)為同義複詞。清袁枚《隨園隨筆·今疾病見古書》：“孫叔敖突禿即今之髮禿也?！?/span>可從。乃楊倞注“謂短髮可凌突人者”，而《莊子·說劍篇》之“蓬頭突鬢”（也是指鬢髮光禿），成玄英疏：“髮亂如蓬，鬢毛突出。”則或釋以“凌突”、或釋以“突出”，皆望文生訓(xùn)，非是。
又張家山漢簡《脈書》簡15：“四節(jié)瘧如牛目,麋(眉)突(脫),爲(wèi)??(癘)。”[6]整理者將“突”括注為“脫”，從語音和文義的角度，似無問題。但結(jié)合北大秦簡《病方》“
(踐)山山突”來看，就不必將“突”括注為“脫”，而直接如字讀，“麋(眉)突”，即眉毛光禿的意思。
檢《墨子·修身》云：“暢之四支，接之肌膚，華髮隳顛，而猶弗舍者，其唯聖人乎?”孫詒讓云：“畢云：‘隳字當(dāng)爲(wèi)墮?！r讓案：《說文·髟部》云：‘鬌，髮墮也。’《頁部》云：‘顛，頂也?！瘔櫯c鬌通。墮顛，即禿頂。《新序·雜事篇》云：‘齊宣王謂閭丘卬曰：士亦華髮墮顛，而後可用耳?！?/span>[7]案《淮南子·說山》“髡屯犁牛，既??以??，決鼻而羈，生子而犧，尸祝齊戒以沈諸河”，高誘注：“??，無角；??，無尾?！蓖跄顚O云：
《說文》《玉篇》《廣韻》《集韻》皆無??、??二字，??、??當(dāng)爲(wèi)科橢。後人從牛作犐、??，傳寫者又誤爲(wèi)??、??耳。……科與橢皆禿貌也，禿、橢一聲之轉(zhuǎn)。……《墨子·脩身篇》“華髪墮顚而猶弗舍”，墮與橢同，墮顚謂禿頂也?！鋵崯o角亦可謂之橢，《呂氏春秋·至忠篇》“荊莊哀王獵於雲(yún)夢射隨兕”，隨與橢同。[8]
是“隳”“墮”“鬌”“橢”“隨”等字，在古漢語中都含有“禿”的意思。然則“突”與“頽”“隳”“墮”“鬌”“橢”“隨”並聲近而義同，是一組同源詞。
案《廣雅·釋訓(xùn)》：“詭隨，小惡也?！蓖跄顚O《疏證》云：
詭隨，謂譎詐謾欺之人也。詭，古讀若果；隨，古讀若?。?，音土禾反，字或作詑，又作訑，隨，其假字也?！斗窖浴吩疲骸膀?、儇，慧也。秦謂之謾，晉謂之?，宋楚之閒謂之倢，楚或謂之?，自關(guān)而東趙魏之閒謂之黠，或謂之鬼?！薄墩f文》云：“沇州謂欺曰詑?！薄冻o·九章》云：“或忠信而死節(jié)兮，或訑謾而不疑?！薄堆嗖摺吩疲骸肮讶松醪幌灿斦哐砸??！眮K字異而義同。[9]
又《廣雅·釋詁二》：“詑、突，欺也。”王念孫《疏證》云：
突者，《荀子·榮辱篇》云：“陶誕突盜、愓悍憍暴，以偷生反側(cè)於亂世之閒?！?/span>陶誕突盜，皆謂詐欺也?！?/span>賈子·時變篇》云：“欺突伯父?！?/span>[10]
由此可見，《詩經(jīng)》“詭隨”之“隨”與訓(xùn)為“欺”的“突”，在聲音上也是有密切關(guān)係的。
附記：
小文寫成於9月5號，近讀網(wǎng)上學(xué)者的討論，見質(zhì)量復(fù)位先生有說云：
按，文獻(xiàn)中未見“突”與“頹”通假的例證?！巴弧笨扇缱肿x?！巴弧庇写?、破的意思?！蹲髠鳌废骞迥辏骸跋魂惓?，遂入之。”杜預(yù)注：“突，穿也?！彼⒌厍睾啞缎伞罚骸肮俑埃ú兀┢じ?，數(shù)??（煬）風(fēng)之，有蠹突者，貲官嗇夫一甲?！薄段倪x?陳琳〈為袁紹檄豫州〉》：“操又特置發(fā)丘中郎將、摸金校尉，所過隳突，無骸不露?！崩钪芎沧ⅲ骸巴唬埔?。言……所過皆破壤冢墓以取金寶，而露其骸骨也?！薄般耐弧碑?dāng)是近義連用，而“隳”常訓(xùn)崩毀、毀壞。[11]
與拙說不同，讀者可以參閱。
[1] 《北京大學(xué)藏秦簡牘（肆）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23年，第867頁。
[2] 《北京大學(xué)藏秦簡牘（叁）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23年，第524頁。
[3] 《北京大學(xué)藏秦簡牘（叁）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23年，第673頁。
[4] 王力先生說：“凡音義皆近，音近義同，或義近音同的字，叫做同源字。這些字都有同一來源?！醋?/span>,常常是以某一概念爲(wèi)中心,而以語音的細(xì)微差別(或同音),表示相近或相關(guān)的幾個概念?！币娡趿Α锻醋终摗?，商務(wù)印書館，1982年，第3頁。
[5] 焦循《孟子正義》，中華書局，1987年，第916頁。
[6] 《張家山漢墓竹簡（二四七號墓）》，文物出版社，2001年，第236頁。
[7] 孫詒讓《墨子閒詁》，中華書局，1986年，第9頁。
[8] 王念孫《讀書雜志》，江蘇古籍出版社，2000年，第911頁。
[9] 王念孫《廣雅疏證》，中華書局，1983年，第191頁；又王引之《經(jīng)義述聞》，江蘇古籍出版社，2000年，第164頁。
[10] 王念孫《廣雅疏證》，中華書局，1983年，第72頁。
[11] 武漢大學(xué)簡帛網(wǎng)-簡帛論壇《<北京大學(xué)藏秦簡牘>初讀》,第38#，發(fā)表於2023-9-12，http://www.bsm.org.cn/foru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12826&extra=&page=4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3年9月13日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3年9月13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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