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華簡《參不韋》“唯昔方有洪”新解
（首發(fā)）
鮑彥東 薛孟佳
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
新見的清華簡《參不韋》開篇有“唯昔方有洪”一句，其文曰：
唯昔方有洪，不用五則，不行五行，不聽五音，不章五色，[不]食五味，以泆戲自莧（讙）自亂，用作無刑?！郾O(jiān)有洪之德，反有洪之則……帝乃自稱自位，乃作五刑則。五刑則唯天之明德。帝乃用五則唯稱，行五行唯順，聽五音唯均，顯五色唯文，食五味唯和，以抑有洪。（簡1~6）
……
啟，唯昔方有洪，溢戲，高其有水，權(quán)其有中，漫泆，乃亂紀綱，莫信德，乃作德之五權(quán)、九權(quán)之參，以交天之不祥。（簡110~112）[1]
相同的表述亦見于清華簡《五紀》開篇，其文曰：唯昔方有洪，奮溢于上，權(quán)其有中，戲其有德，以乘亂天紀。（簡1）[2]
清華簡《參不韋》和《五紀》簡文均以“唯昔方有洪”開篇。程浩先生指出因二者在篇章結(jié)構(gòu)還是思想內(nèi)涵上均有密切關(guān)聯(lián)，或可將二者視作互為因應的“姊妹篇”[3]，筆者亦認為二者似可以對讀。《五紀》的整理者指出：“方”可釋為方國、方邦?！?span>
”字當徑釋作“洪”。[7]馬楠先生指出《參不韋》“唯昔方有洪”句是指有洪作亂無刑，帝乃命參（三）不韋“定帝之德”，作“五刑則”，以抑有洪。[8]以上觀點均將“洪”理解為洪水，認為此句是敘事的背景。
洪水是上古時期神話的重要主題，《爾雅·釋詁》將“洪”訓為大[9]，因此提到洪水，一般認為即是《尚書·堯典》中所謂的“湯湯洪水”[10]，形容水勢之大。然而細審簡文，以上先生的觀點似還有可商之處?！拔舴接泻椤彼撇划敽唵吾尀椤巴粲泻樗?。筆者認為當以整理者釋“方”為“方國、方邦”為是，“有洪”或即方國之名，古代多有以這種形式命名的部族，如有扈氏、有易氏等?！墩f文解字》：“洪，從水共聲”[11]，“洪”或是后起之字。上古“共”屬東部群紐、“洪”屬東部匣紐，可通轉(zhuǎn)，《漢語大字典》：共，通“洪”，大也。[12]《集韻》：“共池，音洪，地名也?！?a href="#_edn13" name="_ednref13" title="">[13]因此“有洪”亦可作“有共”，核諸文獻，“有共”或與上古時期的共工氏有關(guān)。
共工氏是上古時期有名的部族，其時代亦大約在顓頊至堯舜禹的時期。如《孟子·萬章上》云：“舜流共工于幽州，放歡兜于崇山，殺三苗于三危，殛鯀于羽山，四罪而天下咸服。誅不仁也?！?a href="#_edn14" name="_ednref14" title="">[14]《逸周書·史記解》：“昔有共工自賢，自以無臣，久空大官。下官交亂，民無所附，唐氏伐之，共工以亡?！?a href="#_edn15" name="_ednref15" title="">[15]據(jù)公布的材料，《參不韋》通篇是對夏啟的訓誡，記載了假托天帝使者“三不韋”之口授予夏啟“五則刑”，指導夏啟設(shè)官建邦、修明刑罰、祭祀祝禱、治國理政的內(nèi)容，其中當不乏引用前世興亡經(jīng)驗，提示夏啟建邦治國的內(nèi)容。[16]傳世文獻中對共工氏滅亡原因記載最為詳細是《國語·周語下》，其文曰：“昔共工棄此道也，虞于湛樂，淫失其身，欲壅防百川，墮高堙庳，以害天下?；侍旄ジ＃窀ブ?，禍亂并興，共工用滅?！?a href="#_edn17" name="_ednref17" title="">[17]此段記載指明了共工氏滅亡的原因有二：其一是采用了不當?shù)姆绞街卫砗樗?，即“棄此道”一句。這是說在治理水患的過程中，共工氏以違背自然規(guī)律的手段治理洪水。正與《參不韋》中所說的“不用五則，不行五行”而使洪水暴發(fā)的記載相合。其二是國君沉溺享樂，泆戲自亂，不遵刑則。即《國語》中說共工“虞于湛樂，淫失其身”，這也正與《參不韋》簡文中的“以泆戲自莧（讙）自亂，用作無刑”以及清華簡《五紀》中的“戲其有德”相互對應。然歸結(jié)而言，其核心是不遵守規(guī)則。石小力先生亦指出，《參不韋》簡文雖先言洪水泛濫，后言人君泆戲自亂，不依從則刑，但洪水產(chǎn)生的原因卻是比較明確的，即人君不用五則刑。[18]由此筆者推斷，《參不韋》“唯昔方有洪”句或可釋為“在昔時有一名為有共的方國”，而“有共”或即共工氏。
將“有洪”釋為“有共”，并進一步與共工氏相聯(lián)系，與文獻的洪水背景亦并不脫節(jié)，這是因為共工氏與洪水之間的關(guān)系亦十分密切，共工氏可能是當時掌握治水技能的一個重要部族。徐旭生先生考證，“洪水”的“洪”原本是一個專名，指發(fā)源于今河南輝縣境內(nèi)的小水，因為輝縣舊名共，水也就叫作共水，“洪”字的水旁是后加的。因為它流入黃河后，黃河開始為患，當時人就用它的名字指示黃河下游的水患，至于“洪”解為大，是后起附加的意義。共水之名的由來或許與共工氏居于共地（即今河南輝縣）有關(guān)。[19]筆者以為徐先生所論實確。
傳世文獻中多有共工氏與洪水關(guān)系的記載。《左傳·昭公十七年》稱：“共工氏以水紀，故為水師而水名”[20]，足可見其與水之密切關(guān)系，《國語·周語下》亦指出，上古之時共工氏面對水患拋棄了“不墮山，不崇藪，不防川，不竇澤”的自然規(guī)則，偏偏要把高地鏟低，把低地墊高，但顯然這種違背自然規(guī)則的手段自然無法解決水患，甚至導致洪水更加泛濫，到了“溢戲，高其有水，權(quán)其有中”、“奮溢其上，權(quán)其有中”的地步。
除共工氏外，大禹及其父鯀亦曾有治理洪水之事。《尚書·洪范》云：“我聞在昔，鯀堙洪水，汩陳其五行。”[21]清華簡《參不韋》稱：“啟，而不聞而先祖伯鯀不俟帝命，而不葬”[22]，《國語·周語下》亦云：“有崇伯鮌播其淫心，稱遂共工之過，堯用殛之于羽山?！?a href="#_edn23" name="_ednref23" title="">[23]鯀治理水患的方式可能沿用了共工氏的做法，構(gòu)筑堤防，堙塞洪水，其本質(zhì)仍是違背自然規(guī)律的“堵”，顯然也不能成功，《尚書·堯典》稱其“九載，績用弗成”[24]。至大禹時“天乃錫禹洪范九疇”，采用了完全不同于共工和鯀的方法，改堵為疏，使得治水成功，并因此功績接受了舜的禪讓。
《尚書·洪范》序言所述的大禹治水與清華簡《參不韋》記載夏啟設(shè)官建邦的背景似有可以相互參證之處，請看以下表格：
表1：《洪范》與《參不韋》史實背景對比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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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料來源 |
人物 |
行為 |
結(jié)果 |
戰(zhàn)國時代 古史的敘述模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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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尚書·洪范》 |
鯀 |
堙洪水 |
治水失敗 | |
|
禹 |
劃分九州 疏浚河道 |
治水成功，受舜禪讓 | ||
|
帝 |
傳授治國大法 |
賜禹“洪范九疇” | ||
|
清華簡 《參不韋》 |
有共 |
墮高堙庳 |
治水失敗 | |
|
啟 |
設(shè)官分職 治國理政 |
繼承王位 | ||
|
帝 |
訓誡指導 |
派“三不韋” 授予夏啟“五刑則” |
由《尚書·洪范》和清華簡《參不韋》文本相互對照來看，洪水是其共同的敘述背景，有共和鯀皆因所用的治水方法不當，不遵天帝所制的規(guī)則而失敗。禹能承舜的禪讓，夏啟能建邦治國，其主要原因是接受了天帝賞賜和授予的治國大法。清華簡《參不韋》是“托言問對”的形式，假托天帝使者“三不韋”的口吻敘述作者的治政思想，而《洪范》亦非時人所做，是后人追述，也可能包含時人對治國觀念的論述。由此可以窺視出戰(zhàn)國時代對夏代史事敘述的一個固定模式，即以追述上古之時的洪水開篇，陳述此前治水不能成功的原因，以禹、啟接受天帝所賜的治國大法證明夏王朝“家天下”來源的正統(tǒng)性。
[1] 賈連翔：《清華簡<參不韋>的禱祀及有關(guān)思想問題》，《文物》2022年第9期。
[2]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，黃德寬主編：《清華大學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拾壹）》，上海：中西書局，2021年。
[3] 程浩：《清華簡<參不韋>中的夏代史事》，《文物》2022年第9期。
[4]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，黃德寬主編：《清華大學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拾壹）》，上海：中西書局，2021年，第90頁注釋[一]。
[5] 子居：《清華簡十一<五紀>解析（之一）》，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22/0110/00/34614342_1012596317.shtml，2022年1月10日。
[6] 陳民鎮(zhèn)：《清華簡<五紀>“洪水章”試讀》，《國學學刊》2022年第3期。
[7] 王寧：《說清華簡<五紀>的“洪”字》,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(wǎng)站，http://m.itcscarpellini.com/Web/Show/8887，2022年2月17日。
[8] 馬楠：《清華簡<參不韋>所見早期官制初探》，《文物》2022年第9期。
[9] 《十三經(jīng)注疏·爾雅注疏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9年。
[10] 《十三經(jīng)注疏·尚書正義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9年。
[11] 段玉裁撰：《說文解字注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13年。
[12] 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：《漢語大字典》，2010年4月。
[13] 趙振鐸校：《集韻校本》，上海：上海辭書出版社，2012年。
[14] 《十三經(jīng)注疏·孟子注疏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9年。
[15] 黃懷信等撰：《逸周書匯校集注》（修訂本）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7年。
[16] 石小力：《清華簡<參不韋>概述》，《文物》2022年第9期。
[17] 徐元誥撰，王樹民、沈長云點校：《國語集解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2年。
[18] 石小力：《清華簡<參不韋>概述》，《文物》2022年第9期。
[19] 徐旭生：《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》，桂林：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，2003年。
[20] 《十三經(jīng)注疏·春秋左傳正義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9年。
[21] 《十三經(jīng)注疏·尚書正義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9年。
[22] 程浩：《清華簡<參不韋>中的夏代史事》，《文物》2022年第9期。
[23] 徐元誥撰，王樹民、沈長云點校：《國語集解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2年。
[24] 《十三經(jīng)注疏·尚書正義》，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09年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2年10月2日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2年10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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