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大簡《仲尼曰》小札一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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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出《安徽大學(xué)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二）》收錄的《仲尼曰》簡8有下引文句：
君子見善?（以）思,見不善?（以）戒。[1]
整理者指出此條簡文與《論語·里仁》“見賢思齊焉，見不賢而內(nèi)自省也”句相近，又說“戒”與“自省”意思相近。又引邢昺《疏》：“此章勉人為高行也。見彼賢則思與之齊等，見彼不賢則內(nèi)自省察，得無如彼人乎！”
案清華簡（陸）《管仲》簡1-2有下引一段話（釋文用寬式）：
齊桓公問於管仲曰：“仲父，君子學(xué)與不學(xué)，如何？”管仲答曰：“君子學(xué)哉，學(xué)烏可以已？見善者
焉，見不善者戒焉。君子學(xué)哉，學(xué)烏可以已？”
顯然，安大簡《仲尼曰》的“君子見善?（以）思,見不善?（以）戒”與清華簡《管仲》的“見善者
焉，見不善者戒焉”極為相近。
“見善者焉,見不善者戒焉”，清華簡整理者是這樣注釋的：
,讀為“墨”,《太玄·盛》“盛不墨”，司馬光集注：“法也?！痹诖藶閯?dòng)詞，意為效法。焉，此處用作指示代詞，與“之”同。
戒,《說文》：“警也?！薄墩撜Z·里仁》：“見賢思齊焉，見不賢而內(nèi)自省也?！鄙喜┖啞稄恼罚骸熬勇勆蒲?，以改其言；見善行，納其身焉，可謂學(xué)矣?！?/span>[2]
整理者對於“”字的解釋，網(wǎng)上的學(xué)者們大多都不信從，他們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新見，如將“”讀為“牧”、“敏”、“謀”“誨”、“侔”、“慕”等。[3]又子居引《管子·弟子職》“見善從之，聞義則服”為證，認(rèn)為“”字或當(dāng)讀為“服”[4]。後來臺灣學(xué)者高榮鴻先生又提出“
”或可讀為“副”，“副”應(yīng)訓(xùn)作“相稱”，例如《漢書·禮樂志》：“哀有哭踴之節(jié)，樂有歌舞之容，正人足以副其誠，邪人足以防其失?！焙單摹耙娚普吒毖桑姴簧普呓溲伞币庵^“見善者與他們相符，見不善者則以他們?yōu)榫洹薄?a href="#_edn5" name="_ednref5" title="">[5]
現(xiàn)在安大簡《仲尼曰》有相近的語句，這可能為解決清華簡《管仲》的“
”字帶來一些希望。
之前“海天遊蹤”先生在《清華六〈管仲〉初讀》的回帖中曾說：
本來我也曾考慮讀為謀，墨誨謀可以相通，《左傳·襄公四年》：“咨難為謀”，但與戒不能相配，總體來說，還是整理者的意見好。[6]
現(xiàn)在看來，“”的確有可能讀為“謀”，二字古音極近。如《呂氏春秋·任數(shù)》“嚮者煤炱入甑中”，《孔子家語·在厄》作“埃墨”[7]?！吨芤住だM辭》“或默或語”，“默”，馬王堆帛書作“謀”，是其例證。而“謀”和“思”正好是同義的關(guān)係?！稜栄拧め屟浴罚骸爸\，心也。”王引之云：
……《釋詁》曰：“惟、慮、謀也?！庇衷唬骸拔?、慮，思也?！庇衷唬骸熬福\也?！薄斗窖浴吩唬骸熬?，思也?！笔恰八肌迸c“謀”亦同義?！稜栄拧酚?xùn)“謀”為“心”，“心”即“思”也。郭誤以為“身心”之“心”而釋之曰：“謀慮以心?！眲t迂回而失其本指矣。[8]
檢《方言》卷一云：
鬱悠，懷，惄，惟，慮，願(yuàn)，念，靖，慎，思也。晉宋衛(wèi)魯之間謂之鬱悠。惟，凡思也；慮，謀思也；願(yuàn)，欲思也；念，常思也。東齊海岱之間曰靖；秦晉或曰慎，凡思之貌亦曰慎，或曰惄。[9]
子雲(yún)以“謀思”來解釋“慮”字，可以參考。
又清華簡《管仲》的“見不善者戒焉”，我們同意整理者的意見：“焉，此處用作指示代詞，與‘之’同?！彼浴敖溲伞本褪恰敖渲薄z《睡虎地秦墓竹簡·為吏之道》簡三三貳-三六貳有下引語句：
戒之戒之,材(財(cái))不可歸；謹(jǐn)之謹(jǐn)之,謀不可遺；慎之慎之,言不可追。[10]
嶽麓秦簡《為吏治官及黔首》簡作：
戒之戒之,材不可歸；慎之慎之,言不可追；謹(jǐn)之謹(jǐn)之,謀不可遺。[11]
又漢·劉向《說苑?談叢》云：“謹(jǐn)勝禍，慎勝害，戒勝災(zāi)。”也以“謹(jǐn)”、“慎”、“戒”相對為文，與秦簡《為吏之道》《為吏治官及黔首》相同。“戒”就是“戒慎、謹(jǐn)慎”的意思。如上博四《曹沫之陳》簡53A+60B有“必愼以戒，如將弗克”語、《孫子?九地》“是故其兵不修而戒，不求而得”，張預(yù)注云：“危難之地，人自同力，不修整而自戒慎?！苯钥梢詾樽C。
綜上所述，我們認(rèn)為《管仲》的“見善者
（謀）焉,見不善者戒焉”，可以這樣理解：
看見善良則謀思（思與之齊等），看到不良則小心謹(jǐn)慎（想辦法避開）。
而《仲尼曰》的“君子見善?（以）思,見不善?（以）戒”，就是：
君子看見善良則加以思考（思與之齊等），看到不良則小心謹(jǐn)慎（想辦法避開）。
[1] 黃德寬、徐在國主編：《安徽大學(xué)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二）》，中西書局，2022年，“釋文注釋”部分，第44頁、第48～49頁。
[2] 李學(xué)勤主編：《清華大學(xué)藏戰(zhàn)國竹簡（陸）》（下冊），中西書局，2016年，第113頁。
[3] 《清華六〈管仲〉初讀》，武漢大學(xué)簡帛網(wǎng)·簡帛論壇·簡帛研讀，
http://www.bsm.org.cn/foru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3348&extra=page%3D2，2016-4-17。
[4] 子居：《清華簡<管仲>韻讀》，http://www.360doc.com/content/17/0114/01/34614342_622332100.shtml，2017年1月14日。
[5] 高榮鴻：《<清華陸·管仲>疑難字詞考釋與文獻(xiàn)探究》，第八屆出土文獻(xiàn)青年學(xué)者國際論壇會(huì)議論文，中興大學(xué)2019年，2019年8月14日～8月17日。
[6] 《清華六〈管仲〉初讀》，武漢大學(xué)簡帛網(wǎng)·簡帛論壇·簡帛研讀，“海天遊蹤”，第28#，發(fā)表於2016-4-18，http://www.bsm.org.cn/forum/forum.php?mod=viewthread&tid=3348&extra=&page=3。
[7] 高亨：《古字通假會(huì)典》，齊魯書社，1989年，第444頁；又參王念孫：《讀書雜志》，江蘇古籍出版社，2000年，第1027～1028頁。
[8] 王引之：《經(jīng)義述聞》，江蘇古籍出版社，2000年，第634～635頁。
[9] 華學(xué)誠、王智群、謝榮娥、王彩琴：《揚(yáng)雄方言校釋匯證》，中華書局，2006年，第34～36頁。
[10] 《睡虎地秦墓竹簡》，文物出版社，1990年，第169頁。
[11] 陳松長主編：《嶽麓書院藏秦簡（壹-叁）釋文修訂本》，上海辭書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37～38頁。
本文收稿日期為2022年9月6日
本文發(fā)布日期為2022年9月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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